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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问一句,你把我的高宗弄哪儿去了?高祖、高宗、高帝,凡是带“高”字的庙号,说明这位帝王应该还是不错的。 礼部仪制司的刘主事接到上谕时,手抖了一下。先帝驾崩,新君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议庙号。他翻遍前朝旧档,高祖、太宗、世宗都有人提,唯独没人提“高宗”。他提了。折子递上去当天下午,宫里传出话来,让他

就问一句,你把我的高宗弄哪儿去了?高祖、高宗、高帝,凡是带“高”字的庙号,说明这位帝王应该还是不错的。


礼部仪制司的刘主事接到上谕时,手抖了一下。先帝驾崩,新君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议庙号。他翻遍前朝旧档,高祖、太宗、世宗都有人提,唯独没人提“高宗”。他提了。折子递上去当天下午,宫里传出话来,让他在家等消息。他没等来消息,等来了隔壁衙门两个胥吏。胥吏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面,说刘主事您先别上衙了,上面让您把高宗那两个字从脑子里抹掉。刘主事问为什么。胥吏左右看看,说您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

刘主事确实不明白。他入仕二十三年,在礼部十七年,经手过五回大行皇帝丧仪,庙号怎么定,定给谁,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先帝在位十五年,没有大过,没有失德,还顶着北边的仗打满了三年,最后人是在御案前倒下去的。论功,论苦,论死法,配“宗”绰绰有余。配“高”,勉强够得上,但他还是提了。他不提,没人会提。他提了,就成了麻烦。

当天夜里他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的是他同年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当值的李修撰。李修撰进门先关窗,关完窗坐下,说你把折子撤回来。刘主事说已经递了。李修撰说你不知道先帝最后一年的奏章都谁在批?刘主事说知道,是摄政王。李修撰说摄政王是先帝的弟弟,先帝的儿子才七岁,太后跟前只有摄政王一个能拿事的人,你这时候提“高宗”,是打算让摄政王怎么办。刘主事没吭声。李修撰又说,高宗是守成之君,是承前启后的位置,先帝要是高宗,摄政王是什么。刘主事说我没想到这一层。李修撰说你没想到的事多了。隔天一早刘主事去衙门,发现自己的名签已经从仪制司值房里摘了。

他没有再递折子。折子还在,只是压在摄政王案头,三天没有发还。第四天早朝,摄政王当众说了一句:庙号之事,从长计议。底下六部官员都不接话。散朝后兵部有人拦住礼部侍郎,说你们仪制司那个姓刘的,胆子够肥。侍郎说他已经不在仪制司了。兵部的人笑了,说那谁写新折子。侍郎说轮不到你操心。

新折子最终还是写了。撰文的是李修撰。他把“高宗”两个字换成“中宗”,用词几乎没改,连颂德的句子都只调了三个字。折子送上去,当天批红就下来了。准。刘主事在家里听到消息,把桌上那本《通典》合上,放在窗台上。他妻子问,你还回去吗。他说不回了。妻子又问,那你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反正不当这个主事了。

两个月后先帝入葬,庙号“中宗”。刘主事去了城南一间私塾教蒙童,每天早起洒扫,上午讲《千字文》,下午批仿。有个学生问他,先生,先帝为什么叫中宗。刘主事说,你先把手上的字写完。学生继续磨墨,他站在窗边,看见街对面茶棚里坐着两个人,看着像当过差的样子,可那身衣裳已经不像了。他认出其中一个就是当初来传话的胥吏。胥吏也看见他了,但没有打招呼,喝完茶就走了。

那天傍晚刘主事回到屋里,从箱子底翻出当初那本《通典》,翻到“庙号”那一页,又在“高宗”下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划完了,他把书合上,放回箱子底,再没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