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脊赋·默斋主人原创文赋
纵览玄穹，俯观九垓。北陲隆脊，横亘荒莱。千峁攒而骨立，万壑坼以筋开。苍茫历亿载风霜，雕成厚壤；寥廓蓄太古元气，凝作黄埃。塬坦若灵台，静纳星云之魄；梁奔如潜涧，暗吞河岳之哀。峁缀星珠，遗洪荒之碎魄；沟藏褶迹，记劫火之沉埋。无吴越烟霏之婉，无中原阡陌之谐，无海隅阛阓之哗。其美不在妍丽，而在沉毅；其雄不藉雕饰，独禀嵯峨。历乾坤震荡而不折，凭厄困磨砺而弥恢。世多山水钟灵，此地风骨淬于寒苦；万物生生不息，斯土生机起于崔隤。
大河汤汤，源溯星涯，越朔漠，蹴层崖，劈晋陕之阨，旋天地之隈。春洪崩岸，怒浪惊雷；冬冰锁岳，静寂无埃。非丹青之可摹，实天匠之斧裁。黄河为脉，黄土为基，牧耕交错，壤地相偎。昔匈奴饮马，鲜卑度塞，党项启宇，秦民垦莱。千祀混居，血气融浃；二魂共抱，品性兼该：耕者抱守拙之定力，薪火恒传；牧人怀磊落之刚肠，不屈不摧。此二性者，皆高原脊骨之所胚胎。
窑洞藏岁，峁梁走飔。炊烟徐而时序缓，油灯暗而人世熙。北地生民，质直无伪，喜怒由衷，不假文辞。待客倾粗醪野茗，立身守寸念良知。掬雪为觞，敬乾坤肃气；临风放歌，答四序恩慈。坦荡本乎天性，厚重得自山陂。华夏古音，多湮简册；万山隔绝，犹存汉时。俚语存宋世之辞，乡言留中古之义。晓得、厮跟，循唐宋之旧响；动弹、熥饭，袭前代之遗词。他乡稽古，皓首难穷；此地聆音，如对先民。一沟乡语，载汉语之流变；千叠崇冈，续万古之文漪。
顾斯文悠远，俗目轻嗤。光绪王培棻巡边，睹土瘠民疲，以京华繁丽衡之，作《七笔勾》贬斥土宜。一纸浅见，不见高原磅礴之姿。繁华可勾，文明不可刓；风骨可仰，生民不可欺。世间可贵，非顺境荣华，乃绝境生根，苦寒绽蕚。黄土深处，双绝腾声：一说书，弦振窑隅，述兴亡于片语，藏治乱于唇陂；一信天游，声摇沟壑，寄缱绻于长风。兰花花破尘俗之缚，三十里铺抒隔岭之思。辞无藻饰，情自熇熇。身困丘峦，神驰八极。歌啸之响，即是厚土脊骨之呼噫。
此苦寒之壤，实蕴文明之曦。石峁巍巍，玉礼通神，启东亚史前之瑞；统万矗矗，夯土镌史，纪胡汉交融之迹。西夏李氏，据朔土以开疆；米脂闯氏，起寒窑而奋师。代代英豪，起于蓬藋，秉坚志，抱宏思，自黄土脊梁而出，书北疆厚重之碑。
闯帜虽扬，终陷轮回之轨。寒原生烈骨，而昔时举义，多争一姓之荣衰，难辟生民新宇。迨及近代，窑火重辉，星火相追。窑洞不复为御寒之舍，乃成筹策寰区之枢。土炕论天下大势，油灯定疆场安危。昔之耕战荒陬，化为再造民族之基；曩日僻隅穷壤，翻作扭转乾坤之维。朔方之脊，至此而载亿兆之重。
往古雄图，多囿一家兴废。厚土千年积淀，待旷代之襟怀，破亘古之藩篱。振起陕北精神者，在丙子冬时。
腊雪封涧，素覆重峦。登塬极目，万象苍茫：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群山银蛇腾跃，高原蜡象奔驰。眼前是冰封之丘壑，域内是板荡之时机。阅千载陵替，临邦国危疑，胸罗万略，顿起遐思。对寒空而挥翰，借冻墨以裁辞，成《沁园春》一阕。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非帝王易代之辞，乃生民旷古之誓。昔贤咏雪，多寄羁旅之戚，自伤身世之卑；此篇一咏，熔史家卓识、苍生大义于斯。句句发自窑灯，声声叩于九域。自此陕北，不独边塞旧疆、英雄故垒，更作华夏浴火、初心永续之灵坻。高原脊骨，由厚土延及民族之魂。
人或问曰：土薄石顽，何以四千载族聚而文不隳？曰：绝境向阳。守土之诚，先民凿窑相守；凌寒之韧，后昆薪传不疲；兼容之量，融胡汉而廓襟宇；悯世之怀，遇艰危而敢担持。余历游斯地，久悟其旨：繁华养逸，苦寒铸脊。抬眸遥睇，自窑烟河浪，上溯玄穹。回望朔壤，四千年流光奔驶：石峁灵光、统万残堞、古音余响、长歌逸韵、雪原词章，尽沉淀于兹。简册虽朽，魂魄长垂。
山河默伫，脊立万古。天下形胜多柔婉，独此寒荒，锻成一脉刚基；千古川波尽东逝，唯兹厚土，能荷禹甸之艰危。地居朔北，脊可擎苍；质虽朴讷，魂历千秋。然则脊之所立，亦痛之所凝；坚骨之成，必历风霜摧磨。盛衰往复，而此土不屈；世事迁流，而此魂不颓。是为朔方之脊，长歌永世。
笺注：
1. 兀达：陕北口语，源于宋代语“兀那”，指示代词，犹言“那一个”“那地方”。
2. 杀割：中古俗语，意为了结、做完，今陕北仍用于“把这事杀割了”。
3. 晓得：唐宋白话，表知晓，陕北口语保留完整。
4. 厮跟：宋元俗语，表相随、同行，今陕北仍用。
5. 动弹：唐宋口语，表行动、活动，陕北读音近古。
6. 熥饭：古汉语烹饪术语，指将冷食蒸热，陕北至今沿用。
7. 七笔勾：光绪年间翰林王培棻作《七笔勾》，以世俗繁华标尺贬损陕北风物，反成陕北坚韧精神的注脚。
8. 石峁：位于神木，东亚史前最大石筑城址，距今四千三百年，被誉为“华夏北疆文明曙光”。
9. 统万城：赫连勃勃所建大夏国都，位于靖边，现存唯一匈奴都城遗址。
10. 李氏：指党项拓跋氏（李元昊），凭陕北根基建立西夏，雄霸西北二百年。
11. 李闯：李自成，米脂人，明末农民起义领袖，史称“闯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