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言如光,不灼不溺·默斋主人原创文人笔记小品
默斋夜坐,东江无声。适逢教师节,灯下翻检旧帙,忽念少时塾师数语,当时听之藐藐,今乃知字字皆药石也。
忆昔就学,最畏者,非课业之艰,乃"未得"二字。有同窗成绩蹇滞,常自咎不已。班主任徐曰:"子但见'未至'之境,独不见'已至'之功耶?"言似浅,理甚微。后涉世稍深,方悟人苦逐影而忘形:终日仰观他人之辉,遂使己身之曜,没于自弃之渊。此语如暗室一灯,不灼人目,足照前路。
灯花簌簌,茶烟轻垂。
又闻一语文师,尝执白瓷杯示诸生曰:"汝等见此杯,作何想?"或曰"贵",或曰"洁"。师笑曰:"杯自杯耳。汝之所见,皆汝心之投射,与杯何涉?人亦如是——他者之评,犹江上雾、水中月,可鉴而不可执,执之则障自性,溺于虚妄。"满堂寂然。今世人多困于人言之网,早识此理,当省几许惶惧。
潮声隐隐,渡入窗棂,暗合此理。
至若讲《焦仲卿妻》时,诵至"新妇起严妆"一节,忽驻笔问:"阿母何以'怒不止'?"对曰:"见其被遣,犹整衣饰,步生莲花,全无摧眉折腰之态,故怒。"师喟然叹曰:"然。人生如东江行舟,遇滩或有倾仄,归港必整帆樯。纵千万人唾之,我自岿然;纵一事无成,亦须整衣敛容而去,不溺于孤愤,不滞于流年。"此非迂阔之言,实乃立身之锚。
旧诵犹在耳畔,余默然静思,古今尊严,大抵如是。
嗟乎!师者,非必登坛说法、惊天动地者也。不过三尺讲台,一枝粉笔,两袖清风,而以片语只言,涵泳于少年胸次。其言也,若江间薄雾,轻笼寒岸;若檐下风声,暗度流年。当时听之藐藐,过后思之昭昭。及至中年,风波历尽,方知昔日教诲,皆为心性滋养,沉淀一身风骨。
今夜默斋灯烬,茶烟渐冷。推窗望,东江默默,星月皎然。
默坐良久,忽有所会:少年闻义,如风过疏钟;中年悟道,如月印寒山。
少时听闻不觉深意,历经世路浮沉,方知师长片言,足可渡人安身。
师言如光,亦如药石:不耀于昼,而明于夜;不扰于神,而安于心。光以照暗,药以去疴。
遂濡笔记之,非敢云传世,聊以志感云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