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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村·默斋主人原创现当代乡土写实短篇小说霞光漫过门槛时,艳红正倚着门框剔牙。那

寡妇村·默斋主人原创现当代乡土写实短篇小说

霞光漫过门槛时,艳红正倚着门框剔牙。

那条从村口通到她家的水泥路不过两米宽,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总是先到——先是头,接着是肩,肩上有时扛着米袋,有时是煤气罐,然后是身子,手里通常还拎着点什么。等影子落稳了,后面的人也就到了。

她冲来人笑。来人也不说话,扛着东西径直进屋,米袋搁在墙角,煤气罐靠上灶台。

来的人不固定。有时是茂财,有时是光头佬,有时是隔壁村的有才、有富兄弟,更多时候,是村里三四十个光棍里的随便一个。

老刘蹲在村口老樟树下抽烟,脚边一地烟头,望着那些影子轮番拐进巷口,跟身旁的人轻声说:“艳红这女人,拴住了这一村子男人。”

茂财三十二,是这群人里最年轻的。东西一放下就手脚不老实,从不在她家久留,总骑摩托载她去十多里外的镇上、县城。他不会做饭,却爱装些体面,在外头吃,吃完开房。艳红随他,横竖不用自己开销。

有一回茂财带她去县城吃火锅,邻桌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怀着孕,男人不停给她夹菜。艳红盯着那隆起的小腹看了许久,茂财连喊三声,她才缓缓回神。筷子尖轻轻戳着碗底,什么也没说。

光头佬和艳红同岁,都是八〇年的人。人最踏实,每次来,放下东西就扎进厨房,锅碗瓢盆一阵轻响。他从前在合肥饭店做过厨师,后来肝病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回了村。女人嫌日子苦,走了,丢下一个孩子,再没回来。

这些事他从不提。只默默切菜、热油、翻炒,端上桌永远是两素一荤,瓦罐汤温得刚好。

他吃饭有个旁人看不懂的习惯,总要多盛一碗饭,端正摆在对面空位,放好筷子。

艳红不问,他也不说。

那碗饭,最后次次凉在桌上。

有才五十出头,早些年做包工头,开过一辆老尼桑,偶尔带艳红过江去九江、庐山。他人看着阔绰,最是随性寡情,随口许诺,转头就忘。艳红心里透亮,县里镇上,他处处有牵扯,自己不过是其中一站。

有一次有才说好一早来接她,她从晨光等到日暮。霞光一寸寸从肩头褪去,像潮水慢慢撤下滩涂。天黑透了,巷口始终没有那辆老车的影子。

她起身,关门,没发一句问询。

有富是有才的弟弟,四十好几,没车没积蓄,嘴最甜,也最抠。从前在武汉别墅区做保安,打架留了案底,在外立足不住,回村跟着亲戚做装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艳红有时盼他来,盼的是几句软话;更多时候厌烦,他哄得人心里热,走得干净利落,半分余温不留。

若是光头佬在厨房忙活,有富来了便不多留。厨房里菜刀起落笃笃作响,堂屋里他漫不经心地说笑,声音轻轻盖过刀声。等饭菜摆上桌,有富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回头望她一眼,又扫过满桌热菜,不言不语,带上门离开。

村里其余光棍,年岁参差,各有各的落魄。有的扛米拎油,空手来的也大有人在。艳红不迎不拒,不赶不留,一切随缘。

“我们村快十年没办过喜事了。”老刘摁灭烟蒂,又点上一根,“本地姑娘都往外嫁,外头的,没人愿意进来。”

村子算不上穷,一排排两层小楼贴满瓷砖,亮着铝合金窗,有的还装着防盗网。只有艳红和几户老人守着老式平房,红砖裸露,灰瓦压顶,墙根常年爬着青苔。那些崭新楼房大多是空壳,年轻人在外打工攒钱盖下的屋,常年锁着,只剩老人看家,窗户空空落落,连窗帘都没有。

艳红站在门口望去,成片楼房的玻璃反着天光,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定定望着空荡的村道。

“倒不如真穷的好。”老刘吐出口烟,望着远处,“山里贫困村都搬去县城工业园,住小区,就近上班,好歹能娶上媳妇。”

村里男人闲聊,句句绕不开房子、彩礼。工地上打散工,活不稳,没工资条,没社保,银行贷不出一分钱。一辈子攒的钱,凑不齐县城一套房的首付。

网贷进村之后,日子更浮了。指尖一点钱就到账,来得轻易,花得肆意。赌空了、造光了,没人当真去还。催债的不来,来了也没用,村里人横竖不怕拉黑失信。好几户人家,男人欠债累累,女人索性一走了之。

这些乱象,艳红都看在眼里。手机里的贷款短信她逐条删掉,从不沾手。她见过别家父母跪地求情,儿子蹲在墙角麻木抽烟,光景荒凉,一眼难忘。

网购堆满村口小卖部,年轻光棍开车进城吃喝挥霍,家里父母日日啃着剩饭。挣的钱留不住,没得盼头,没人管束,大半日子耗在牌桌上,昏天暗地。

这般浑噩的人,再殷勤,艳红也瞧不上。

“村干部不管?”

“天天坐村公所打卡,不用种地不用出力,一年稳稳几万,够过日子。”

艳红娘家只有一个妹妹远嫁,没有兄弟。她的事传得满城风雨,父母觉得脸上无光,几番争吵,把她挪到老屋独居。她反倒清净,衣食无忧,比外出漂泊安稳。父母年迈,是她如今唯一挂碍。

屋里灯泡老旧,常常明暗不定。桌角立着半截蜡烛,旧泪痕叠着新泪痕。

她不爱扎堆,最怕看见村里跑动的孩子。

木箱深处压着一件小棉袄,是女儿三岁时她亲手缝制的。袖口磨毛,胸口绣着一朵歪扭的红花。隔段时日,她就翻出来晒晒,叠得整整齐齐,再收回去。

三年前,开大货车的丈夫没了。

这一带跑车的人多,从前行情好,挣钱快,也最险。山路遥远,日夜疲劳,事故频发,婆家那一片,落下无数守寡的女人。

靠着一点赔偿金,艳红带着两个孩子安稳过了一年。后来网上认识一个男人,架不住软磨硬泡见了面,竟是乡里游手好闲的混混。对方得手后四处张扬,风声吹进婆家耳朵。

婆家叔伯觉得丢了脸面,上门打骂她。一腔委屈无处诉,她索性破了罐子,不再守着旁人眼里的规矩。

小地方流言传得飞快,婆家彻底翻脸,将她赶回娘家,两个孩子,不许她再见一面。

她去过一次,院门紧锁。她隔着门板喊女儿的名字,里面混着孩子的哭声、老人的骂声。她站在漆黑的门外,立了整整一个钟头,院门始终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弃她而去,只剩她自己。

想孩子的时候,心口空空落落,堵得喘不上气。日子久了,她索性放任随性,在这片满是光棍的村子里,活成了旁人嘴里的样子。

老刘说她看着张扬利落,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凉。

围着她的这些男人,个个看不到前路。年岁越长,越没人愿意雇他们做工。辛苦挣来的零碎钱,要么耗在牌桌,要么花在吃喝风月,从来攒不下家,留不住根。

村里外出打工的男女,聚散无凭,临时搭伙,转头各奔东西。艳红见过光头佬的钱包,夹层里夹着一张褪色的女人照片,边角磨得发白,看不出从前模样。

有一回光头佬喝了酒,坐在她家堂屋,墙上灯影摇晃,影子忽明忽暗。他盯着晃动的黑影,低声喃喃:“我儿子今年该上初中了。”

艳红没有应声,指尖悄悄蜷起,想起那件小棉袄上歪扭的红花。

光头佬静坐片刻,默默起身离开,墙上晃动的影子,一点点缓缓褪去。

他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孩子。艳红路过村小,总能看见破了的窗户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作响。放学的孩子没人接,趴在小卖部柜台刷短视频,喧闹嘈杂,无人管束。

夜色深的那一晚,屋里进了贼。

月光从窗缝渗进来,铺得满地冷清。堂屋细碎的翻找声轻轻响起,混着粗重的喘息,黑影贴着墙根移动,一道狭长的影子被月光压在地上,微微晃动。

艳红躺着不动,一声不吭。枕头边叠着那件小棉袄,指尖贴着柔软的布料,心里凉得透彻。老屋偏僻,夜深人静,喊破喉咙也无人应答。

那人翻遍抽屉,一无所获。黑影在堂屋停了片刻,门缝下的影子晃了晃,缓缓缩走。随后一声轻响,窗沿一动,来人悄无声息翻窗离去,像一缕黑影落进夜色。

天亮之后,屋内无损。她从不存现钱在家,贴身物件从不离身。只是她钉死了所有窗缝,门后多加一根顶门杠。

那件小棉袄,从此不再压箱底,夜夜陪在枕边。

邻村闲散后生总来闲逛,讨不好便动歪心思,偷摸窥探,各怀鬼胎。

她怨婆家绝情,怨村落凉薄,看着这群挣扎度日的男人,又隐隐觉得可怜。

尘世牵绊寥寥,只剩一对老父母。

等二老走了,她就远走高飞,找个无人相识的地方安身。若遇老实安稳的人,便搭伴过日子。老家的屋舍家产,不值几文,谁想要,便给谁。

她立在门槛上,望向远处成片空置的楼房。

满村空楼,满目荒凉。

“关我啥事。”

她轻声自语,转身合上门。

门轴一声轻响。晚风从细缝里挤进来,轻轻吹灭桌角那半截泪痕斑驳的蜡烛。 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