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和姜维交手回营后,赵广问:“父亲为何不用百鸟朝凤杀了姜维?”赵云叹气说:“我老了,就算有回马枪,也未必有用。”
赵广把长枪搁在架上,转身看着父亲。赵云正低头擦拭枪尖,动作很慢。
“姜维的枪法,”赵云忽然开口,“你看清了吗?”
赵广想了想:“稳。”
“不只是稳。”赵云抬起头,“他接我第三招时,故意漏了左肋。”
赵广怔住。
“那破绽是诱我刺深,他好锁我的枪。”赵云把布放下,“二十出头的人,敢在阵前用这等险招,要么是不要命,要么……”
他没说完。帐外传来巡营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赵广在父亲身旁坐下:“您是说,他未必真心为曹魏死战?”
赵云没答话。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远处魏营的火光星星点点。
“当年在长坂坡,”赵云说,“我怀里抱着阿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出去。”
他放下帐帘。
“现在不一样了。”
赵广等着下文。可赵云只是坐回案前,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睡吧。”赵云说,“明日还要行军。”
赵广退出营帐。夜风吹在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帐上映着父亲的侧影,一动不动。
三日后,两军又在阵前相遇。
姜维出列叫阵。赵云提枪出营,两人照面,谁都没说话。
枪尖相碰时,赵云压低声音:“那日左肋的空当,太明显了。”
姜维手腕一震。
“年轻气盛是好事,”赵云格开他的枪,“但别拿命试。”
姜维后退半步,眼神变了。这次他攻得更急,枪风掠过赵云耳际。
“为何留情?”姜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云架住他的枪:“蜀中缺人。”
两人错马分开。姜维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赵云已经调转马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收兵回营的路上,赵广忍不住问:“父亲今日说的话,他听懂了么?”
“不知道。”赵云说,“但若懂,他会来找我。”
半个月后,诸葛亮的中军到了。夜里升帐议事,说起姜维。
“此人有才。”诸葛亮摇着羽扇,“可惜在曹魏麾下。”
赵云从怀里取出一枚箭镞,放在案上。那是交手时从姜维甲缝里掉出来的,旧制,不是魏军新配的样式。
“他家在冀城,”赵云说,“那是去年才被魏军攻占的。”
诸葛亮拿起箭镞看了看,又放下。
“子龙,”他说,“你去办吧。”
当夜,赵云带着十骑出营。赵广跟在后面,心里惴惴。父亲没说要做什么,只让他带上绳索和伤药。
他们在山道口等到后半夜。马蹄声传来时,赵云抬手示意众人隐蔽。
来的只有一骑。姜维没穿铠甲,背着一个布包。
他在十丈外勒住马,看着暗处:“赵将军?”
赵云走出来。
“我来投蜀。”姜维下马,单膝跪地,“但有一事相求。”
“说。”
“我母亲还在冀城。”姜维抬起头,“若丞相能答应护她周全,姜维此生……”
“已经派人去了。”赵云打断他,“三日前出发的。”
姜维愣在那里。夜风吹动他散乱的头发,这个在阵前毫无惧色的年轻人,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赵云转身:“走吧,丞相在等你。”
走出几步,他听见姜维在身后说:“那日交手,您本可以杀我。”
赵云没回头。
“杀你容易。”他说,“找下一个姜维难。”
回到大营时,天快亮了。诸葛亮帐里还亮着灯。赵云让赵广带姜维去安置,自己站在帐外。
帘子掀开,诸葛亮走出来,递给他一碗热茶。
“值得么?”诸葛亮问,“万一他是诈降?”
赵云接过茶碗,热气扑在脸上。
“当年主公收我时,”他说,“也有人问过同样的话。”
两人沉默地站着。东方渐白,营里响起晨起的号角。
“老了也有老的好处。”赵云忽然说。
诸葛亮看向他。
“年轻时光想着怎么赢,”赵云把空碗递回去,“现在得想想赢了以后的事。”
他走向自己的营帐。晨光里,背影挺得很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