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年间的一次考试,有个考生带了36个馒头进考场,监考官问:你带这么多馒头干嘛?
问话的是守门老官员,他本以为裹的是缩印小抄。谁承想油纸一敞,白光晃眼,三十六个饽饽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这人叫李蟠,徐州人氏。
他的家族也曾有过一段短得可怜的体面。祖父在天启年间中过举人,那点荣光却像房檐上的霜,太阳一出就化干净了。轮到父亲这辈,书没读出来,营生也没立住,一个家全靠母亲撑着。
白天在田里弯着腰,回来还得烧灶、挑水、缝补衣裳,男人要伺候,孩子要拉扯。日子这么紧,她心里却始终揣着一个念头——儿子得念书,念书才有出头的那天。
李蟠也争气。二十八岁考进县学,三十六岁中举,四十三岁终于拿到了进京赶考的资格。
那年秋天,贡院朱漆大门外站满了人。穿绸缎的少爷们下车有人搀扶,书童抱着食盒后头小跑;穷人家的孩子只能背着旧布包,在风口里缩着脖子。
李蟠挤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身上那件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肘弯和膝头都缀着补丁,怀里的包袱鼓鼓囊囊,压得一条旧腰带勒进肉里去。里面就是那三十六个馒头,也是他此行全部的干粮。
进京前,母亲把压箱底的碎银铜钱全翻出来,一枚一枚数给他。这点盘缠摊到上千里路上,连住店都不够。他索性不雇车不骑马,一步步走到京城,走一路讨一口水,啃两口干粮。
守门官员拦住他,眼睛盯着包袱:“慢着,这里面装的什么?夹带经文?”
李蟠退后半步,急忙躬身:“大人明鉴!学生从小饭量就大,前两日在客栈试笔,写到夜里,把店家一筐馒头都吃空了。”
说着,他憨憨地掀开油纸,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露了出来,又补了一句:“学生实在怕饿着肚子,写不出圣人的道理。”
旁边的人全笑了。一位锦缎长衫的公子摇着折扇,慢悠悠丢来一句:“这哪儿是来考试的,分明是来讨饭的。”
换个人,脸皮都要烧起来。李蟠却站得笔直,一声没吭。守门官员看他黢黑的脸,忽然想起卷宗里那几行字:李蟠,徐州沛县人,穷得叮当响,却经史烂熟于胸,县试府试都拔了头筹。
他摆了摆手,目光在那条补丁摞补丁的裤脚上停了一瞬,叹了口气:“进去吧,别错过了这个机会。”
进了号舍,这一场就成了熬人的苦役。号舍窄得转不开身,一块木板白天当桌、夜里当床。墨条的腥味和馒头味搅在一起。李蟠写两刻钟就咬一口饽饽,太阳偏西,交卷的人陆陆续续走了,他面前还剩三个。
主考官提着灯笼第三次巡场,看见地上散着一片写废的卷子,眉头拧了起来:“还没完?人都快走光了。”
李蟠抬起头,声音发哑:“大人,学生的策论还没写完。小时候家里穷,每天砍柴挑水,写字比旁人慢半拍。可漕运的毛病、盐政的弊病,学生心里真想过很多。”
灯笼的火苗在风里晃,照出他手背上一个个冻裂的口子。远处传来梆子声,已经三更天了。主考官沉默半晌,说:“罢了,再给你半个时辰。”
天快亮时,李蟠才捧着卷子出来,在墙角蹲下,把最后那个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完。
放榜那天,他的名字排在最前头。可这份荣耀没让他清静几天。很快有人嚼舌头,说他举止粗野、不像读书人,认定卷子里有猫腻,闹着要重查。
事情一直吵到朝堂上。康熙拿着弹劾的折子,把那名监考官叫了来:“这场试是你监的,你说说,这李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监考官躬身回话:“回陛下,臣亲眼见他衣不蔽体,却在号舍写到天明,那股劲头寻常人比不了。臣也查过他的底细,县试府试都是头名,是真念过书的人。”
当即有人冷笑:“一派胡言!一个乡野村夫,怎么能拔得头筹?这里面必有文章。”
康熙没急着表态,只说了四个字:“呈上来吧。”他要亲自看卷。
卷子一展开,他目光就挪不开了。漕运一路,李蟠把河道淤塞、层层盘剥的积弊一层层剥开,还提出“疏浚河道、设关卡以稽核转运”的法子;说到盐政,他更不留情面,直指官商勾连,主张打破垄断、让民间参与。
越看越喜,康熙一拍案站起来:“字字见血,句句扎心。此人有真才实学!着授翰林院庶吉士。”紧跟着,朱笔一圈,李蟠被点成了状元。
消息传开,考场上名门出身的同榜不乐意了。探花姜宸英憋了一肚子气,觉得李蟠揣三十六个馒头进场,压根是做给皇上看的,这状元拿得投机。他提笔写诗嘲讽:“望重彭城郡,名高进士科。仪容好绛勃,刀笔似萧何。木下还生子,虫边还出番。一般难学处,三十六饽饽。”
本想让人难堪,结果适得其反。诗传出去,李蟠反倒更出名,“饽饽状元”四个字从此牢牢贴在他身上,想摘都摘不掉。
可风光日子实在短。两年后,没什么根基的李蟠被同僚闲话中伤,判去沈阳充军。又过三年,康熙出巡沈阳,忽然想起这个当年让他拍案的读书人,念着他从前的才学,下旨免罪,放他回乡。
回乡之后,李蟠再没进过衙门,闭门著书,不问世事,安安静静过完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