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试算不平·默斋主人原创现实主义短篇小说1997年深秋,淡水,大富豪舞厅。音响循环

试算不平·默斋主人原创现实主义短篇小说

1997年深秋,淡水,大富豪舞厅。音响循环放林姗姗的《连锁反应》,鼓点沉硬,一下下砸在耳膜上。旋转灯球切碎人影,满地摇晃的碎光。我扶了扶眼镜,一脚踏进喧嚣,心底常年平整的账本,悄无声息歪了一行。

包工头老陈肥厚的手掌,在陪舞女郎腰侧掐出一块红印,像一枚潦草作废的验讫章。我缩在卡座角落,像一张错行的原始凭证,被无意夹进一场热闹的风流账里。

她走过来时,亮片裙抖落细碎反光,像河面浮着的碎玻璃。没有急着落座,先推来一杯啤酒。杯壁凝出的水珠洇湿我袖口,湿润的触感,莫名让我想起报销单未干的油墨。

“大哥,面生哦,不常过来耍?”

一口软软的川普,尾音轻荡,像嘉陵江缓浪拍岸。我看向她的右手,小拇指缺去半截,断口平整干净,像一场被强行终结的工序,损耗真实,却无处登记、无从赔付,只静静悬在命数外头。

“路桥公司,会计。”我的声音干涩,像反复誊写的复写纸。

“会计啊。”她笑,笑意薄薄一层,底下压着涩,“坐办公室,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福气哟。”

她轻轻落座,不贴不靠,只把啤酒往我面前推了推。“我叫阿珍,南充的。你呢?”“阿凯。”

那一晚我们聊得久。她说嘉陵江汛期涨水,浪头漫过滩涂,年年如此。说初来广东,在淡水五金厂冲床车间熬日子,机器昼夜轰鸣,铁屑飞溅,人站在跟前,像件随时耗损的配件。

“这大富豪的啤酒卖得死贵。”她轻轻嗤了一声,笑意薄得像冲压机压过的铁片,“一杯提成,抵我在厂里连冲三天铁件。省里刚发文,舞厅酒水不许比市价贵一倍,可老板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她抬起残缺的右手,虚虚划了个弧。“模柄砸下来,指头一下就没了。厂里只给五十块营养费,说我自己违章。工伤认定?半张纸都莫得。我看过报纸,湖北妹子卷进机器,打三年官司才赔下来。我耗不起。”

我慢慢喝完啤酒,杯底残留细碎泡沫,黏在壁上,像账页擦不干净的墨迹。心里沉沉的,那点恻隐,没有科目可以列支。

自那夜起,我总绕开同事,一次次往大富豪去。深夜骑嘉陵摩托载她穿淡水老街,风掀动她的头发,扫过我脖颈,轻痒,又莫名心慌。

那几年淡水河臭气重,深巷里稍好。1998年西枝江引水工程还没收尾,居民洗衣靠自来水,吃喝依旧打井。街巷潮湿,空气黏重,常年散不开一股闷味。

阿珍伏在我后背,气息落在我耳侧。“阿凯,你不该来这种地方,脏得很。”

我闷声应:“脏的是地方,不一定是人。”

心底那本常年规整的私账,猛地跳出一行刺眼红字。我指尖下意识收紧,像看见一张不合规、无法入账的单据,本能想划掉、作废、清零。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缓缓松开。

那笔偏差,我默许它留在账里。

1998年元旦,淡水落了入冬最冷一场雨。

我核对完当月工资凭证:应发五百零九块九,养老保险扣七块七,实发五百零二块二。四年前便是这个数,四年后分文未涨。唯独母亲常年服药的开销,翻了三倍。

白天经理的话反复在耳边震:“小凯,你管着公司几百万的账,手底下干干净净。跟舞厅女人扯不清,传出去,人家说路桥公司账目乱、人事脏,连人都成了坏账。”

他笑意冷淡,像盖在废票上的空白公章。“要么断干净,要么卷铺盖走。你自己选。”

我捏着工资条,纸边锋利,割得掌心生疼。二十四元工龄津贴、逐月上涨的药费、摇摇欲坠的饭碗、阿珍那截残缺的小指,所有轻重、盈亏、得失,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乱线,横竖对不上,借贷平不了。

雨丝顺着檐角垂落,细凉,落得无声。

我回到出租屋,看见阿珍蜷坐在台阶上。外套拉链半敞,内里亮片裙掉了好几片碎亮,像被硬生生剥去的鳞。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凝着暗红血痂,在冷雨里发干、发僵。

我伸手拉她,她身子本能一缩,残缺的小指在我掌心轻轻抖。

“港商。”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暗处蛰伏的虫鼠,“老板逼我陪酒陪睡,我不肯。他扇的。要么留着伺候人,要么立马滚。我选滚。”

我烧了一壶热水。水壶呜呜低鸣,盖住她细碎压抑的抽噎。淡水河水早已不敢入口,西枝江引来的温水,是我此刻唯一拿得出手的安稳体面。

她把双脚放进脸盆,热气袅袅腾起。脚踝一道旧疤,铁屑烫出来的纹路,弯弯曲曲,像一截困在方寸之间的嘉陵江。来路回不去,前路望不到头。

“别回去了。”我看着她。

眼泪一串一串砸进温水里。“我是舞厅混的。你不怕旁人嚼舌根?不怕单位找麻烦?你妈还等着吃药……”

我摘下眼镜,揉着酸胀的眼,说不出一句话。

那一夜,我们紧紧靠在一起。两个悬殊的人生,被迫挤入同一段局促岁月。所有对错、盈亏、匹配与否,全都错位对冲,账页紊乱,无从结转。

第二天清晨,她照旧轻声叮嘱我下班早点回。

夜里我推门进屋,空荡得吓人,只有老鼠啃噬木料的细响。桌面压着一张纸条,写在五金厂出库单背面,字迹被潮气泡得发虚、发皱,像江水漫过的滩涂。

“阿凯:我回四川了。出来这些年,爷爷走我没赶上,再也不敢拖了。你是个好人,莫要为我一个舞女,毁了你那本干干净净的好账。那晚你烧的热水,我记一辈子。

——阿珍”

纸条底下,静静摆着一截石膏指模,是她工伤后留存的断面模型。

我拿起石膏,对着灯光。断面平整、利落,像一道标准答案。可我翻遍心里整本账页,左借右贷、增损结转、盈亏抵冲,反反复复核算,始终算不明白——

减去她之后,我的人生,到底剩下多少余额。

窗外嘉陵摩托静静伏在潮湿夜色里,引擎冷透,彻底沉寂。

经年风雨,再无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