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夜雨·默斋主人原创叙事散文
二〇一〇年,我在惠州陈江一家电子厂做仓管。白班清闲,夜里无活,从工友手里淘了辆二手嘉陵,偶尔出去转转。
那晚在工业区路口的士多店买烟,老板正与人闲扯。一个穿粉色制服的女孩走过来,盯着门外我的摩托车,问:“去华润超市多少钱?”
我本想说不是跑客的,可看看四周,并无摩的踪影,随口报了八块。她点头上车。我拧油门钻进巷子,排气管在湿热空气里甩出一股蓝烟。陈江的巷子像肠子,弯弯绕绕,霓虹灯的光斑溅在积水上,碎成一片。十几分钟到了超市门口,她递来八块钱,纸币还带着体温。
正要掉头,又有人拦车。那一晚跑了两趟,入账二十,刨去油钱,够吃一碗炒粉。我想,权当消磨长夜,从此夜里便偶尔跑跑。
有一晚迟迟睡不着,快十二点还在大排档外候客。蚊子绕着大灯转,南方的深夜浮在街面上,划拳声、啤酒瓶碰撞声、油烟味,混在一起。对面足浴店的玻璃门推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子走出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像在敲我的后视镜。
她报了个地址,离我租住的城中村只隔两条街。说到价钱,我少收两块,说:“顺路。”
她愣了一下,眼角细纹舒展开来,没急着上车,先打量了我一眼,才问:“留个电话?我夜里下班晚,你方便就来接,不方便就算了。”
我说:“夜里没事,白天要上班。你住这么远,不嫌折腾?”
她笑:“白天我自己走,主要是夜里怕。看你面善。这附近住惯了,东西多,懒得搬。”
自那以后,她便成了我固定的客人。她叫阿丽,四川人。每晚十二点前,我准在足浴店门口等她。有时等得久了,就看着巷口那家肠粉铺收摊,老板把蒸笼一个个叠起来,像扣上的斗笠。她上车,报个大概方向,我便钻进巷子。她爱说店里的闲话,我也讲路上见着的稀奇。有一回她说到一半,忽然从包里摸出一颗话梅,递过来。我摇头,她便自己含着,含含糊糊说着店里的闲话。话梅核吐在纸巾里,折了两折,丢进路边水沟。
有一晚她出来得晚些,没急着上车,说肚子饿,要请我去对面吃烧烤。她点了烤韭菜、鸡翅,开了一瓶蓝带。我推说还要骑车,不喝酒。她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酒液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她也没擦,只把双手摊在桌沿,蹭了蹭。指甲缝里残留着淡淡的草药味。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淡:“你们男人啊……”
我没接话,把摩托车钥匙攥得发烫。炭火噼啪一声,溅起一星火花。
后来厂里同事知道我每晚接个洗脚妹,宿舍里半真半假地起哄。上铺的老李有回嘟囔了句“那地方的女人,身上一股药味”,翻了个身,床架吱呀响了一声,再没下文。我没往心里去。倒不是对这行当有什么成见——都是讨生活。只是阿丽见过的世面,我给不了。她坐在后座,风把头发吹到我脖子上,痒,却又凉。有些界限,不用捅破。
再后来我着凉发了烧,请了假,躺在出租屋歇着,没法去接她。打了个电话说缘由。第二天一早,迷迷糊糊被铃声吵醒,竟是阿丽。她在那头轻声说:“怕你上班了没空,只好这会儿打。好些没?”
我说好多了,再歇一天便去厂里。她问清地址,说要来看看。
我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晨雾还没散,楼下肠粉铺刚生火,蒸笼白气往上冒。远远看见她提着一袋水果,东张西望。喊了一声,她小跑过来,额上全是细汗,气喘吁吁:“买点水果,盼你早些好。”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嘴张了张,只成了句:“那么客气做什么。”
她笑:“朋友嘛,出门在外,自己顾着自己。”
我说明晚照旧去接她。她点点头,转身走了。粉色的背影融进晨雾,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换到另一只手。
又是一晚,接到她时,见她眼圈微红,妆有些糊。上车后许久不说话。我忍不住问了句。她声音发哑:“今天有个客人,手不干净,我顶了他两句,他找经理闹。经理扣了我两百块。”
我一时不知怎么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没应,只把头盔往我后背轻轻一靠。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把她那件旧外套的影子投在积水里,碎了。
转眼几个月过去。那晚送到她楼下,她说:“明天起,不用接了。我辞了。”
我问她去哪儿。
她低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烟头,半晌才说:“有个常来的客人,说要带我去东莞开便利店。我想着,年纪也不小了,总得有个着落。”
我想说,你认清人了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只道:“祝你顺遂。”
她也笑:“你也是。”
看着她走进巷子,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被大排档的划拳声吞没。我在原地坐了很久,捏离合的手一直没松,直到机油味钻进鼻孔,才松开。
后来厂里订单多起来,夜夜加班,我再没出去跑过摩的。嘉陵卖了,换了个能听歌的杂牌手机,号码存了又删,联系人里,终究没了阿丽。
偶尔梦见陈江的雨,醒来只记得后视镜里,那截被雨水泡发的、记忆里的旧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