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年89岁了,三年前就把她所有的存单都交给我保管。说怕以后糊涂了忘记,我慢慢转存到我的名下,但是利息到了会取给她,她家里的水电、燃气、电话,这几年全是我在交。
老公知道后却说我:“你就是吃饱了撑着,现在什么都替老太太交,以后你大哥知道存款转到你名下,指不定还得找你要回去,到时候你出钱又出力,还落一身埋怨。”
我妈今年八十九了,耳不背,眼不花,就是记性开始跟她耍滑头。三年前那个秋天,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手有点抖,把几张存单推到我面前,说:“你拿着吧,妈怕哪天脑子真糊涂了,连自己那点棺材本儿搁哪儿都忘了。”
我当时手里正剥着蒜,指甲掐进蒜瓣里都没觉着疼。嘴上还逗她:“您就不怕我给您卷跑了?”她拿眼白翻我,笑骂:“跑就跑呗,跑了也是跑我闺女手里,总比让耗子啃了强。”
就这么着,老太太把她的老底儿全交给了我。后来存单到期,我一点点转存到我的名下,但每一笔利息到期,我都取出来,一分不差地塞回她手里。她家那水电燃气电话费,这好几年了,都是我顺手就交了,从来没跟她张过嘴。我有个小本子,每一笔利息取出来的日期、金额都记着,本子就搁在她床头柜抽屉里,她随时能翻。
可这事儿,我老公知道了,脸拉得比驴脸还长。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电视里正放着什么调解节目,吵吵嚷嚷的。他话就横着出来了:“我说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着?老太太的钱你替她管着就管着,你连她家水电煤气都包圆了?你大哥是摆设啊?哪天老太太真糊涂了,你大哥翻出存单一看,哟呵,怎么跑你名下去了?他不得跟你拼命?到时候你出钱出力,最后落一身埋怨,你信不信?”
他这话一出口,我手里那瓣蒜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我也没去捡。说实话,我夜里翻来覆去也想过。我大哥那人,孝顺是孝顺,就是耳朵根子软,大嫂吹点枕边风,他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真要到了那天,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可我一想起我妈把那蓝布包推过来时,眼神里那种又信任又无奈的光,我就觉得,我不能想那么多。我妈这辈子,拉扯我们兄妹三个,吃了多少苦?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糊纸盒,手指头磨得全是血口子。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她把仅有的几片肉全夹到我们碗里,自己拿酱油拌饭吃。现在她老了,就剩下这么点养老钱,她愿意交给我,那是她心里踏实。我要是再跟她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我还算个人吗?
再说了,我大哥这些年也不容易。他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不是他不孝顺,是生活把他拴住了。他在那边给儿子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每次打电话都跟我妈说:“妈,您缺啥跟小妹说,我给您打钱。”可我妈那脾气,打死她也不会跟儿子张口要钱。她总说:“你大哥难,别给他添乱。”我替她交那点水电费,说破天也就几百块钱的事,我掏得起。我掏的不是钱,是让我妈心里踏实,让她知道,她闺女就在跟前,啥都不用她操心。
其实咱们这代人,谁家没本难念的经?父母老了,兄弟姐妹天南海北,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可最怕的就是,出力的那个累死累活,最后还落个“图谋不轨”的罪名。我老公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社会上这种事还少吗?老人还没走呢,兄弟姐妹先为那点家产打得头破血流。可我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大哥再糊涂,他总得认一个理儿:这些年,是谁在妈跟前端茶倒水?是谁半夜妈一打电话就赶过去?是谁带着妈去医院一趟趟跑?这些,不是钱能买来的。
我也跟我老公把话挑明了:“存单在我这儿,每一笔进出我都记着账,到时候大哥要查,我一笔一笔给他看。利息我一分没动,全给妈了。至于水电费,那是我当闺女的心意,我不跟谁算账。如果大哥真要跟我翻脸,那我也认了。但我不能因为怕他翻脸,就先把妈的心给凉了。”
我老公听完,闷头抽了根烟,半天没说话。末了,他把烟一掐,嘟囔了一句:“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到时候别回来跟我哭。”
你看,这就是过日子。没有谁对谁错,就是立场不一样。我理解我老公,他是怕我吃亏。我也理解我大哥,他有他的难处。但我更理解我妈,她老了,她需要一个人让她放心。而我,就是那个让她放心的人。
人这一辈子,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亲情不一样,它是一辈子的牵挂。我妈把存单交给我,交的不是钱,是她后半辈子的安心。我替她交水电费,交的也不是钱,是我当闺女的本分。至于以后大哥会不会找我要回去,那是他的事。我只管做好我该做的,对得起我妈那份信任,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我只知道,我妈现在每天晚上睡得踏实,电话里声音亮堂堂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