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明白敬一丹告别仪式为何没有采用易中天所作挽联。
易中天这副挽联文笔出众,“一片丹心谁不敬?三秋落叶我唯悲”,嵌入敬一丹之名,兼顾秋日意境,寄托缅怀敬重之情。挽联一经流出,在网络广为传播,众人皆称赞文采不凡。
不少人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告别仪式现场悬挂的便是这副挽联。可9月17日告别仪式现场视频曝光后,网友才发现门上张贴的并不是易中天的这副挽联。
东礼堂门前挂的主挽联是这么写的:"一生悲悯,放大弱者声音;丹心坦荡,传播智者思想",横批四个字——"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说实话,第一眼看见这副联,我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才对。
先说说易中天那副为什么让人这么服。他是在9月13日敬一丹走的当天写的怀念文章,文末落笔。那两天刚过白露,他写"白露过后,树上的叶子会越来越少吧",然后才挂出这十四个字。一个"丹"字嵌进去,"谁不敬"三个字是反问,一下把所有认识她、不认识她的人都装进了同一种情绪里;下联"三秋落叶"又是景又是情,秋意一起,悲伤就有了着落。这是典型的文人笔法,巧、雅、克制,越品越有味,刷屏一点不奇怪。
可你要拿这副去挂八宝山的告别厅大门,味道就不对了。
我琢磨了好几天,才算想明白这中间的差别。易中天写的,是他心里的敬一丹——一个和他在台里共事过、被大家喊"敬大姐"的老朋友。这副联的主语是"我",是"谁不敬、我唯悲",落点在私人情感上。它适合发在公众号里,适合挂在他书房的回忆里,适合我们这些隔着屏幕的人拿去转、拿去叹。它是一篇悼文中最漂亮的那个结尾。
但告别厅那扇门,不是给某一个人开的。
那天去八宝山的人太多了。朱军、朱迅、水均益、尼格买提、刘纯燕、韩乔生、刚强、王宁,一个个红着眼圈;东方时空栏目组、倪萍、白岩松、鞠萍都送了花圈;告别厅前排起了长队。中央有关领导发唁电送花圈,十二届全国政协的领导亲自到场送别。你把这一屋子人、这一长串队伍加在一起看就懂了: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敬大姐走了"这一件事,更是"敬一丹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这个问题。
所以现场那副联,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
"一生悲悯,放大弱者声音",说的是她在《焦点访谈》《东方时空》里替谁说话;"丹心坦荡,传播智者思想",说的是她把什么样的声音送到千家万户。你再看上下联的头一个字,连起来念——"一、丹"。她的名字照样藏进去了,只是藏得不动声色,不像易中天那样一个"丹"字砸在显眼处。更耐人寻味的是横批,"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这八个字据说是她生前手写的原话。家属和台里没有另起一句漂亮话去总结她,而是把她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抬到了门楣上。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一层意思:现场这副联,赢在它说的是"她做过什么",而不是"我有多难过"。
易中天的联是情,现场这副联是史。情是私人的,史是公共的;情让人掉泪,史让人站起来鞠躬。一个人活到被这么多人自发排着队来送的份上,门口挂的就不能只是一句漂亮的悼词,得是一份她一生的简历,一份不用念出来、所有人一眼就读懂的盖棺定论。你看那天央视网、央广网通稿里的称呼,从最初的"主持人敬一丹"变成了"敬一丹同志"——两个字之差,分量全变了。门口那副联,配的就是这个"同志"。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易中天文章里写,当年台里搞晚会,何炅一宣布沈力老师到场,全场起立鼓掌。他说那是"一代人的记忆"。敬一丹是这一代人里最后离场的那批人之一。正因为是"一代人"的告别,门口的话才不能只替一个人说。它得替当年守在电视机前听她"用事实说话"的亿万观众说,替那些被她的镜头照见过的普通人说,也替她带过、共事过的一代代媒体人说。
那扇门一旦打开,走进去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在那副联里找到自己和她的那点关系。
所以我不觉得这是"没用"易中天的联,更谈不上谁比谁高明。它俩压根不在一个场合。易中天那副,活在文章里、活在朋友圈里,会被人记很久;现场那副,是给八宝山那扇门、那片院子、那场几千人的送别准备的。文人的挽联是写给懂的人看的,告别厅的挽联是写给所有人看的。一个重情,一个重义;一个往里收,一个往外放。
真要说遗憾,我倒觉得没什么可遗憾的。最好的纪念,本来就该是这样——私下里有个人替你掉眼泪、替你写漂亮句子;当众有一整座城市替你把一辈子做过的事,堂堂正正挂在门上。
她自己选的那八个字最好: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走过的人,值得这两副联一起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