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台湾,冯巩拜访92岁张学良。张学良一见冯巩竟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冯巩的容貌与冯国璋高度吻合,而冯国璋作为直系军阀领袖,曾是张学良青年时期最重要的观察对象之一。
房间里还站着其他人,但张学良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冯巩的脸。他的手从拐杖上抬起来,又放回去,喉结动了动。
“您坐。”冯巩先开了口,声音不大。
张学良这才慢慢靠回椅背,对旁边五弟说:“像,太像了。”
冯巩笑了笑,眼角皱起来的样子让张学良又愣了一下。老人忽然问:“你祖父……我是说冯公,他晚年戴眼镜吗?”
“不戴。”冯巩摇头,“家里照片上都没戴。”
“是了。”张学良轻轻点头,“我见他时他还不用眼镜。”
空气又静下来。牛群在旁边碰了碰冯巩胳膊,冯巩会意,从随身包里取出盒磁带。“张先生,带了段相声,您有空听听。”
张学良接过来,手指摩挲着塑料盒边缘。“现在听吧。”他说。
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笑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张学良听得很认真,听到某个包袱时忽然说:“这句冯公会喜欢。”
众人都看向他。老人眼睛望着窗外夜色,像在对自己说:“他在天津时也爱听相声,有回饭桌上讲笑话,自己先笑得呛着。”
冯巩等这段相声放完,才问:“您记得这么清楚。”
“有些事忘不掉。”张学良转过脸看他,“你说话时右边嘴角会稍微抬一点,这个也像。”
姜昆插话说:“张先生好眼力。”
“不是眼力。”张学良摆摆手,“是当年看得多。直系奉系谈判,我跟着父亲去,坐在后排。冯公说话时习惯那样笑,像在掂量什么。”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手有点抖,杯沿碰着牙齿发出轻微声响。
“您身体还好?”冯巩问。
“硬朗。”张学良放下杯子,“就是夜里常醒,醒了就想起以前的事。你今年多大?”
“三十六。”
“三十六。”张学良重复一遍,“冯公三十六岁时已经是禁卫军统领了。”
他忽然站起来,不用人扶,慢慢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翻到某一页停住,招手让冯巩过去。
黑白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中年人,面容严肃。冯巩弯下腰看,没说话。
“这是民国六年拍的。”张学良手指点着照片边缘,“你看这眉头,这鼻梁。你家里有这样的照片吗?”
“有张类似的,衣服不一样。”
“那就是了。”张学良合上相册,却没有放回去,一直拿在手里。“你父亲见过冯公吗?”
“没见过。祖父去世时父亲还小。”
张学良点点头,走回椅子坐下。相册搁在腿上,手压着封面。
黄宏这时用东北话说:“张先生,咱沈阳现在变化可大了。”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故宫那些琉璃瓦,还那样?”
“还那样,就是墙刷过了。”
“刷了也好。”张学良说,手指在相册上敲了敲,“东西旧了都得修。”
他又看向冯巩:“你说相声,冯公要知道,大概会觉得有意思。他其实不爱摆架子,有回我看见他和马夫蹲在院子门口聊天,两人分一个烤地瓜。”
冯巩笑了:“这没听家里人说过。”
“因为不是大事。”张学良说,“但人这一生,记得住的往往就是这些小事。”
窗外传来汽车声,是艺术团的车到了。张学良抬头看了眼钟,还有十分钟。
“再坐坐。”他说,语气很平常,但没放开手里的相册。
冯巩重新坐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就听着屋里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其他人也安静站着,没人看表。
最后是张学良先动的。他把相册递过来:“这个送你。”
冯巩没接:“这是您的东西。”
“我留着也就是搁着。”老人手没缩回去,“你拿着吧。冯公的照片,该在他后人那儿。”
冯巩双手接过。相册不重,封皮边缘已经磨白了。
该走了。艺术团的人一个个过来握手。轮到冯巩时,张学良握得久了些,但也没多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冯巩回头看了眼。老人还坐在硬板凳上,背挺得很直,像他父亲当年训话时要求的那样。
车开出去一段,冯巩翻开相册。那张照片背面有行小字,墨迹很淡了:“民国六年春,与冯公合影于天津。”
字迹工整,是年轻时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