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英宗朱祁镇自述
余讳祁镇,宣宗章皇帝之长子,大明第六帝也。生于宣德之世,长于深宫九重。两岁立为储君,九岁登临大宝,改元正统。少承先朝熙治,仁宣余泽未竭,海内升平,四方归心。先帝托孤重臣辅政,三杨秉枢,朝纲肃然,黎庶安居,府库充盈。彼时邦国鼎盛,四夷宾服,朝野欣欣,世人皆谓大明万年基业可期。
余幼践帝位,童心未泯,长居宫闱,不谙民间疾苦,未识边疆危艰。自恃承平盛世,渐生骄惰,亲宦官、疏贤臣。内侍王振,性狡黠、善逢迎,朝夕侍侧,曲意媚上,深得朕宠。余年少寡断,国事多听其言,朝政渐为所惑。王振恃宠专权,结党营私,排挤忠良,朝堂风气由正转衰,先朝清明之治,日渐颓弛。
正统末年,漠北瓦剌渐强,屡犯边陲,挟贡邀赏,骄横无度。王振好大喜功,妄开边衅,力劝朕御驾亲征,欲树万世武功。余年少意气,轻兵家之险,昧疆场之危,不察军情虚实,不纳群臣谏阻,贸然率京营精锐数十万,仓促北征。军旅粮草未备,调度失序,军心浮动,进退无章。
师至土木堡,瓦剌铁骑猝至,合围大军。明军仓促应战,指挥紊乱,一溃千里。甲士尸横遍野,文武百官殉国无数,百年积累之京营劲旅,一朝尽丧。余为虏所擒,身陷北庭,史称土木之变。大明立国以来,未有天子被俘之耻,国威扫地,社稷震动,此乃余毕生最大之过,千秋难赎。
余既被俘,瓦剌太师也先,挟朕以邀大明金帛、城池,屡屡叩边索利。国中无主,朝野惶然,皇太后与诸臣议立新君,立朕弟祁钰为帝,是为景泰帝。祁钰临危受命,任用于谦等忠良,整饬军备,固守京师,大败瓦剌之师,保全宗庙社稷,挽大明于倾覆之际。
余羁留漠北一年有余,身处绝域,寒雪侵身,风沙满目。昔日九五之尊,一朝沦为阶下之囚,去国离乡,形影孤寒。始知山河之重、民生之艰、社稷之危。后瓦剌见大明新君已定,要挟无利,遂放余南归。
及归京师,江山已是他人之江山,帝位已属吾弟。景泰帝忌余归来,恐夺其权,遂置余于南宫,禁锢七年。高墙深院,门禁森严,隔绝内外,杜绝朝谒。七年幽囚,不见天颜,不闻朝政,朝夕孤寂,度日如年。昔年九五荣华,转瞬囚笼凄凉,盛衰荣辱,转瞬无常,此中苦寒,非外人所能知也。
景泰末年,帝身染沉疴,储位未定,朝局动荡。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臣,睹国无长君,私谋复辟,于深夜率兵破南宫门,迎余复位,史称夺门之变。天位复归,改元天顺。
复位之初,惑于群臣谗言,误信“不杀于谦,复辟无名”之说,遂斩社稷功臣于谦于市。谦一生忠直,力挽狂澜,保全大明,家无余财,清白昭世。其死也,天日阴沉,百姓悲泣,朝野叹惋。余生性昏昧,一念之差,枉杀忠良,铸成千古奇冤,此余终生愧悔、百死难辞之咎也。
复辟之后,余始亲理朝政,洞悉人情真伪,遍历世事沧桑。惩奸佞、肃朝纲,诛石亨,黜权宦,清理夺门乱党,整饬吏治,稍安朝野。历经土木之败、北狩之辱、南宫之困,余始去少年浮躁,知为政当守仁心、重社稷、惜民力。
余在位两朝,前后二十有二年。一生功过参半,过错昭然:少宠奸阉,轻启战端,丧师辱国,冤杀忠良,动摇国本,耗损先朝基业。然暮年幡然醒悟,力行善政,体恤苍生,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安抚流民,整顿边防,使朝野渐安,民生渐苏。
余毕生最大善举,在于崩前遗诏:废除明代宫妃殉葬之制。自太祖立国,宫殉陋习沿袭百年,无数无辜妃嫔,身死陪葬,惨无人道。余阅尽生死荣辱,深悯妇人之苦,力革弊俗,自此大明无活人殉葬之惨,恩泽后世,保全无数性命,此乃余生平无愧之举也。
天顺八年,余重疾弥留,时年三十有八。回望一生,跌宕离奇,古今帝王罕有其匹。九岁登基,盛极而骄;壮年被俘,辱及宗庙;七年幽禁,历尽苦寒;暮年复辟,知错能改。年少昏聩而误国,晚岁仁厚而恤民。
嗟乎!人生祸福相依,荣辱相生。居高位者,不可恃盛世而骄,不可信小人而妄为。一念轻浮,可致山河震荡;一念仁善,可济万世苍生。余半生糊涂,半生自省,功不足以掩过,过不足以废善。后世论余,罪在土木、杀谦,功在除弊、废殉。功过是非,留待青史评说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