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已经离休的开国上校黄汉基向组织打了报告,提出:“我要赴台探亲。”组织了解情况,予以特批,黄汉基辗转赴台,见到了垂垂老矣、卧床不起的老母亲。一见面,母亲哭着讲:“我的依基回来了。”
黄汉基是福建人,1936年考入马尾海校,原本可以沿着海军道路继续求学。可到了1938年,国家局势动荡,他不愿再安静待在课堂里,决定奔赴延安。
从福建到延安,一千多公里的路,他靠双脚一点点走过去。年轻时的他大概不会想到,人生后来还要走一段更长的路,这一走,就是四十多年。
到达延安后,黄汉基参加革命。新中国成立后,他调到空军工作,先后担任空十师参谋长、第一航校校长、第十六航校首任校长、空军气象学校校长,1955年被授予开国上校军衔。
军装换了,岗位变了,可海峡那边,始终有一个母亲在等他。
1949年,黄汉基的父亲带着全家登上海辽轮,母亲随船去了台湾。离开大陆时,母亲身上还带着儿子留下的一枚海军帽徽。
一枚帽徽,算不上贵重东西,却成了她能够带走的儿子记忆。
船慢慢离岸,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那时谁也没有料到,这次分别会持续半个多世纪,母亲等来的不只是儿子的消息,而是一生都放不下的牵挂。
到了台湾后,母亲常年住在基隆一带。她不知道儿子在哪里,也不知道儿子过得怎样,只能每个月去天后宫烧香,反复祈求一件事,儿子平安。
黄汉基得知家人去了台湾,已经是多年以后。那时父亲早已在上世纪60年代病逝,母亲因为思念儿子,常年卧床不起。
两岸关系在上世纪80年代开始出现变化。1987年,台湾方面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许多失散多年的家庭终于重新取得联系。黄汉基也和妹妹接上了头,并在南京见了一面。
可是,妹妹带来的消息并不轻松。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年纪太大,身体也越来越差。
这一次见面之后,黄汉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一定要见母亲一面。
问题在于,开放探亲不等于所有人都能立刻出发,身份、手续、现实环境,每一步都要等待。黄汉基又是开国校官,当时也没有同类先例,申请能不能通过,谁也说不准。
1990年,母亲病危的消息传来,他把申请递了上去。
接下来的18天,成了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间。白天,他照常工作,尽量不让别人看出异样。到了晚上,他关上房门,反复播放妹妹寄来的录音磁带。
磁带里,是母亲用福州话说话的声音。声音已经苍老,语气也断断续续,可黄汉基一听就知道,那就是母亲。
他等的哪里只是一张机票?他等的是母亲还能不能认出自己,是不是还能亲口喊出那个乳名。
批文终于下来了。
有人认为,这次赴台之所以能够获批,和母亲病危、母子分离四十多年,以及黄汉基特殊身份有关。它不是一次普通探亲,而是在特殊情况下作出的破例安排。
黄汉基没有耽搁,立即订了最早的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时,他或许想起了1938年那个徒步奔赴延安的年轻人。一次是从福建走向延安,一次是跨过海峡去见母亲,方向不同,路程不同,可在他心里,都是为了奔向一个不能割舍的人和地方。
台北病房里,99岁的母亲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生判断,她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
黄汉基走到床边,俯下身,用家乡话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老人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里有了亮光。两行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嘴里喊出的,正是那句我的依基回来了。
她可能听不清普通话,也认不出儿子如今的模样,可她认得福州乡音,认得那个叫了几十年的乳名。
黄汉基当场跪下,母子两人抱头痛哭。四十多年的等待,没有落在一段长篇诉说里,而是落在一句最朴素的家乡话中。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黄汉基一直守在母亲身边,喂饭、喂药、擦身、翻身,把缺席几十年的陪伴一点点补回来。
更让人意外的是,原本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因为终于见到了儿子,精神和身体状态逐渐好转,后来一直活到101岁才安然离世。
这段经历也说明,时代变化确实给团聚打开了更多通道。1987年开放探亲后,两岸家庭开始恢复联系,2008年周末包机常态化,直航航班也逐步增加,普通人见面不再只能靠一次特殊申请。
但交通变快,不代表每个等待都能等到结果。有人在开放前就已经离世,有人等到消息传来时,亲人已经认不出自己,也有人终其一生没有再见到想见的人。
所以,黄汉基的故事动人的地方,不只是他拿到了那张特殊批文,也不只是母亲后来多活了几年。
真正让人记住的,是病床前那一声乡音,是一位老人隔着海峡等了几十年,仍然没有忘记儿子的乳名。
手续可以解决路怎么走,航班可以缩短距离,时代也能让海峡两边重新建立联系。可在母亲心里,最先抵达的从来不是证件和飞机,而是儿子的声音。
那句我的依基回来了,穿过四十多年岁月,也穿过一道海峡,终于把母子重新带回了彼此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