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所呈现的各类体制与秩序,几乎全无正面底色,开篇的蓬莱不代表尚未堕落、葆有恩福的世外乐土,仙槎船票天然将“高净值人士”遴选为“有福之人”,福禄寿三星无异于外观三彩的白手套;片尾隐于阴影的天上人,也在丑闻败露后做着和世俗肉食者别无二致的丧事喜办事业。福地远在海隅,帝乡亦不可期,此二处到底有视听语言加持,制度性恐怖的最直接体现是其人间末梢终南山。
此修仙学府的话事人(为符合道教师承谱系他仍被设定为“东华帝君”),为了一盘大棋(他自己甚至不是执棋者),坐视近在眼前的人道主义灾难。年长的弟子知悉其师行事逻辑故选择隐蔽救济,而师长因弟子揭露真相破防,从其施救方式精准提炼出关键词“偷”,降下“一世为贼”的不可逆诅咒。此咒术的邪恶感甚于杨戬的买寿券,后者至少还是个有对价的存托凭证,此术则只由权能者的意志驱动,而咒术内容本身的人格羞辱性,幻视某些特殊年代并无违和。此犹未完,另一年少的弟子仅因表达对师兄的认同,立即触发盛怒下的double kill,彼时甚至年幼到不可称之为少年只能视之为孩童。一夜之间,旋踵之诅咒,出于仙家高等学府掌门人之口,很像莎翁《一报还一报》吐槽的——“世上的大人先生们倘使都能够兴雷作电,那么天上的神明将永远得不到安静,因为每一个微僚末吏都要卖弄他的威风,让天空中充满了雷声。”
更讽刺的是,引发雨夜审判的告密者全程未受到任何谴责,反因精准贴合治理逻辑被拔擢并委以重任——保运天下人命运所系之神器,这显然是终南山推举的结果。关乎天下民生的核心要务,最终交付给一个忠诚(五共音)的投机者,这便是告密花结告密果告密树下师与我。
通观整个影片,挺身而出是钟吕二人挣脱桎梏、遵从本心的独立选择,而非终南山代表的秩序和道路。可以佐证的是,自钟离权偷瓶降雨后,吕洞宾亦多次偷法宝济世,这些神器宁愿束之高阁也不被主动用于救苦扶危绝非孤例,世上何止一个终南山。
钟离权当然不恨粱冀,一是天性大气豁达使然,二是对于系统性的恶,寄生于系统的被驯化、奖掖的对象,当然是战略上藐视;而吕洞宾单干多年快意亢直,对这门庭冷落的师门凛然宣下“这就是您教出来的弟子”,若没这句台词,影片对东华的谴责就太微弱稀薄了。
钟离权关于成仙有两次表达看法,一是少年时“快快乐乐做神仙”,彼时世间险恶尚未展露獠牙,行善举是践行本心,毕竟“没有任何系于一地的忠诚可以为忘却人类对彼此有责任这件事开脱(安东尼·阿皮亚语)”;二是过海时“要么跪着等死,要么站着成仙”,重音不在成仙,而是站着,这是他历经磨难的初心挣来的自我酬报,也是他的知己因信称义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