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宋朝把一颗人头送去了金国大营。
 
这颗头颅的主人叫张觉，是从辽国投奔过来的降将，一年多前刚刚向宋朝输诚归附。金国追索，宋廷应允，先安抚张觉说无碍，随后翻脸，将人拿下处死，把头颅包好快递北上。
 
这件事从头到尾发生在郭药师眼皮底下。
 
郭药师是什么人？他统领的"常胜军"，是宋金联手灭辽之后，一批原辽国士兵组成的部队，驻扎燕地，是宋朝在北方实际上最能打的一支力量。这支军队的来源本就是降军，主将郭药师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能不能活、能活多久，全在主君脸色。
 
他看着张觉的结局，想了很多。
 
联金灭辽的战略，是宋朝君臣认为千载难逢的收复燕云机会。辽国末年内乱，女真完颜部趁势崛起，金国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辽国腹地，辽国覆灭只是时间问题。宋朝派赵良嗣等人走海路与金国接洽，谈成了"海上之盟"：宋从南面进攻辽的燕京，金从北面压制，事成之后，宋拿回燕云土地，金获得原本辽国每年从宋朝收取的岁币。
 
账面上看，这笔买卖合算。
 
实际执行的时候，算盘全打碎了。宋军数度出兵攻燕，打得一塌糊涂，最终还是靠金军出手才把燕京拿下，战后移交谈判磕磕绊绊，宋朝多付了不少钱才算了事。军队的真实战斗力，经此一役，在金国将领眼中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金国从这时候开始，对宋朝的态度悄悄变了一个调性。
 
张觉的事，是金国试探宋朝底线的一次标准操作。张觉原是辽国平州守将，辽亡后归附宋朝，被任命为官，驻守平州一带。金国以张觉是"叛逃金国人员"为由，要求宋朝交出此人。宋廷的第一反应是敷衍搪塞，既不想交人，也不敢正面拒绝。金国态度强硬，宋廷经过一番内部斡旋，最终选择了代价最小的那条路：杀掉张觉，将首级送交金国，同时声称此乃张觉所部内讧之故，与朝廷无干。
 
这个说法，金国人信不信另说，郭药师信不信，看后来他的选择就知道了。
 
《宋史》及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对张觉事件均有记载，《三朝北盟会编》收录的材料中，有记录显示郭药师在张觉死后，对宋朝的态度已生明显变化。驻守燕地的常胜军将士，消息比任何人都灵通，一个携带家眷来投的将领，被朝廷拿来换一时安宁，这件事传开之后，常胜军内部的人心，就不可能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宣和七年，金国撕毁盟约，分兵南下，直扑宋朝腹地。前锋要过燕地，郭药师当时手握常胜军、守着进入中原的咽喉要道，如果这里能撑住，金军的推进速度会大打折扣。
 
郭药师开城投降，把部队整建制带进了金营。
 
燕地一开，金军长驱直入，宋朝在黄河以北的防御体系迅速崩塌。两年不到，汴京被围，靖康之变，徽钦二帝被俘北去，北宋终结。
 
事后有人追究郭药师的责任，也有人翻出张觉案来做对照，认为宋廷自毁长城，一步步把能用的人推了出去。这一说法在《三朝北盟会编》等文献的相关记录中有所印证，但郭药师的最终抉择，历史条件复杂，学界对其中各方因素的权重，并无定论。
 
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张觉的头颅刚送出去，郭药师就看在眼里，数了数自己手里有多少张牌，又数了数宋廷手里有多少诚意。
 
算清楚了，就做了决定。
 
参考来源：徐梦莘撰：《三朝北盟会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