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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4年,明成祖朱棣驾崩,太监对内阁杨荣说:"咱们秘不发丧,用锡融成一口大棺材,将陛下的遗体装进去,每日照例进餐、请安,陛下的车帘不要拉开。" 杨荣盯着地面上晃动的人影,没接话。马云挪了半步,挡住帐外漏进来的光。 “锡器不够。”杨荣说。 “拆。”马云声音很平,“炊具、水壶、香炉,全融了

1424年,明成祖朱棣驾崩,太监对内阁杨荣说:"咱们秘不发丧,用锡融成一口大棺材,将陛下的遗体装进去,每日照例进餐、请安,陛下的车帘不要拉开。"

杨荣盯着地面上晃动的人影,没接话。马云挪了半步,挡住帐外漏进来的光。

“锡器不够。”杨荣说。

“拆。”马云声音很平,“炊具、水壶、香炉,全融了。”

帐外有脚步声停住。两人都收了声。帘子掀开一道缝,金幼孜的脸露出来,看了看他们,又退了出去。

马云走到案边,手指抹过摊开的地图。“再有七日到居庸关。汉王的人在前军探路,每日来回报三次。”

“他今日来问过陛下咳疾。”杨荣坐下,拿起批红的笔。

“你怎么说?”

“我说陛下睡了。”

马云点点头。他走到帐角,那里堆着十几本奏章,最上面一本是兵部请调粮草的折子。他拿起来,又放下。

“夜里铸棺。”他说,“你选人。”

“工匠用营里的。做完之后——”杨荣停笔。

“我知道。”马云转身,“我去办。”

天黑透时,中军大帐周围五十步清了场。六个工匠蹲在火炉边,锡块在锅里软成灰白的水。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锅里咕嘟的响。

金幼孜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冷气。他先看了眼屏风后头龙榻的方向,才走到杨荣旁边。

“汉王晚上喝醉了。”他声音压得很低,“骂粮官克扣马料。”

杨荣盯着工匠浇铸棺底。“他明日清醒了,会来请安。”

“拦不住。”

“那就让他进。”杨荣说,“隔着帘子磕个头。”

锡水慢慢填满木模的缝隙。一个年轻工匠手抖了,溅出几点在地上,立刻跪下去擦。马云走过去,扶了他胳膊一把。

“慌什么。”他说,“仔细手。”

后半夜,棺材成了。圆筒的形状,像一口巨大的茶叶罐。盖子内侧有一圈凹槽,浇上蜡就能封死。

四个人把遗体抬进去的时候,杨荣站在帐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有马嘶,很近的地方有巡夜人的咳嗽。他回头看了一眼,皇上穿着常服,脸盖在黄绫下面,一只手垂在外面,手指蜷着。

盖子合上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嗡。

天亮前,棺材被抬上御辇,固定在榻位下面。褥子铺厚三层,摆上凭几、书匣。马云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褥子边缘洒了几滴。

“这是什么?”金幼孜问。

“安息香。”马云说,“太医之前开的。”

晨鼓响的时候,汉王果然来了。他甲胄没卸,眼白里有血丝,佩刀撞在帐门框上哐当一响。

“父皇今日可好些?”他声音很大。

杨荣拦在帘前。“陛下刚服了药,睡下了。殿下孝心,臣等必当转达。”

朱高煦盯着那道杏黄帘子。帘子下摆一动不动。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马云侧身挡住。

“殿下。”马云垂着眼,“陛下吩咐过,今日不见人。”

“我就看一眼。”

“陛下需要静养。”

朱高煦手按在刀柄上,笑了。“你们这些人。”他目光扫过杨荣、马云、金幼孜,“把父皇守得真紧。”

他到底没硬闯。转身走的时候,丢下一句:“明日我再来看。”

御辇继续往南走。每日卯时,马云端粥进去,辰时端出来。午膳是四菜一汤,未时收出空碗。沿途州县递上来的贡品——新摘的瓜、腌好的鹿肉——也照样送进帘内。

第七天过居庸关,京城来了人。是太子府的长史,带着两车药材。杨荣在偏帐见他。

“太子问,陛下脉象如何?”长史袖口沾着灰,赶路赶得急。

“太医日日请脉。”杨荣说,“陛下只是疲乏,无大碍。”

长史看着他,慢慢点头。“那就好。太子日夜焚香祷告,瘦了一圈。”

“请殿下保重。”杨荣顿了顿,“也请转告殿下,一切平顺。”

夜里扎营时,金幼孜来找杨荣下棋。下了三局,输了三局。他推开棋盘。

“你心不在这儿。”杨荣说。

“我在想,”金幼孜手指摩挲着一枚黑子,“回去之后,史官该怎么写这一段。”

“如实写。”

“如实?”金幼孜笑了,“‘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帝崩于榆木川,秘不发丧,以锡棺载之’?”

杨荣收棋子的手停了停。“那是后世的事。”

八月十二,御驾抵京。从安定门到紫禁城,沿途净街。杨荣在御辇旁步行,帘子偶尔被风吹起一角,他伸手轻轻按平。

东华门外,太子朱高炽跪在道旁。他穿着素服,没戴冠,额头抵在地上。

马云掀开帘子。

杨荣上前一步,低声对太子说了句话。太子肩膀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睛很红,红得像熬了几夜。

“儿臣——”他开口,声音哑了,“接父皇回宫。”

锡棺从御辇底部移出,换进灵柩车。十六个杠夫抬起时,绳子勒进肩膀。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杨荣走在最前。他想起离京那日,朱棣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那时皇帝说:“此次必永绝边患。”

风卷起一阵土,迷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