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神话是后来人的心理补偿
网上有个固定节目：每隔一阵就有人发"我们那时候读中专的，才是最优秀的学生"。配图是张泛黄合影，配文是"要是当年考大学，就没你们什么事了"。我看多了总结出一条规律——这文章写得越勤的人，越是需要这句话。
先说清楚：四十年前的小中专，真不好考。初中毕业去考，录取线常压过县里重点高中，考上就有干部身份、城市户口、商品粮，农村孩子一步登天。这个我没意见。我有意见的是后半句——"我们最优秀"。
我这人较真，就去翻了当年的老账。
第一样证据是一顶帽子。那年代有个词叫"天之骄子"，专门发给大学生。你翻遍当年的报道和回忆录，这词没给过中专生一次。要是中专里真坐着全国最优秀的一拨人，这顶帽子凭什么落在别人头上？那年代的人可不傻。
第二样证据是一场全国大讨论。1982年，第四军医大学学生张华为救落进粪池的老农牺牲，全国认真讨论了：用一个大学生的命换一个农民的命，值不值？今天听着荒唐，但是当年是当哲学题做的。这就是那时候最诚实的一次民意测验——大学生的分量重到能当一道全国伦理难题。我从没见过谁拿中专生出这道题目，一次都没有。
第三样证据最实在：钱和去向。1985年红头文件写得明白，大学毕业生名册直送人事局，三个章一盖，报到证就是干部身份；公费读书不算，每月还发助学金，1983年北师大学生月领17.5元，买完饭票还能给老家寄五块。中专生也分配也转户口，但是方向是"面向基层、面向农村、生产第一线"。广西地方志记得细：1980年95.02%的中专毕业生去了县以下。工资也差一级——中专见习期40元、定级58元，大专45元、64元。同样是"国家干部"，一个往机关科研院所走，一个往乡镇七所八站走。
第四样证据最省事，你在脑子里做个实验就行。
回到那个初三的夏天，天上掉下一张纸条，写着"这孩子三年后铁定考上本科"。你猜他往哪走？跑着去读高中，那一届尖子一个都不会留在中专。所以当年迈出那一步，赌的不是"中专比大学好"，是"我赌不起"：三年后考不考得上？政策变不变？家里还供不供得起？三样全是未知数，对面那头中专是一整套现货——确定的干部身份、确定的城市户口、确定的三年后领工资。一边是三年后的空头支票，一边是当场兑付的现钱，你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选？这不叫中专更香，这叫避险。避险一点不丢人，但是把避险讲成别人都不如自己，那就跑题了。你要还不服，今天找个初三家长问一句：甲，打包票三年后上985；乙，现在就给个带编制的岗。你看他选哪个。
再说个小观察：真做过"我放弃了更好的那条路"的人，讲起来都是轻描淡写的。天天拿出来讲、越讲越上头的，多半当年根本没得选。
回忆文章的套路也一模一样：只写自己中考分数多高，不写为啥没读高中；只写毕业多早拿工资，不写三十岁评职称被卡住的那一刻。你见过谁天天夸自己娶对了人，还顺带贬隔壁两口子的？
那为什么现在讲的人这么多？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当年选中专，理由就一个字：穷。早三年毕业早三年挣钱，早点把一张嘴变成一份工资。这是极聪明的选择，但是后来的苦也真吃了——提干卡学历、评职称卡学历，再后来包分配取消、国企改制，工矿系统的下岗下得最早。
承认"我当年是为了挣钱、为了避险"，这句话太难出口。讲成"我们那时候最优秀的都在这儿"，体面、痛快，还顺带把当年真考上大学的那拨人踩了一脚。这碗酒是自酿的，度数还不低。
其实这拨人的贡献谁也不能抹：乡镇教育、基层医疗、农业技术站，全是他们撑起来的。但是贡献归贡献，神话归神话。承认"我选了更适合我的路"一点不丢人；端着这碗酒去糊弄没经历过那些年的人，才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本人高校教师，教过不少中专上来的学生，踏实肯干，我从不小看。有些人等了一辈子那句"你当年最牛"，其实他真正该听的是另一句：你当年不容易，路走得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