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发这个名字,今天知道的人不多了。
可在江西贵溪、在宁冈,老一辈人提起他,都得竖个大拇指。
他是1913年生人,老家在贵溪古港镇裴源村,穷得叮当响。小时候跟着爹种田打猎,后来又拜了个师父学拳脚。
师父是义和团出来的,隐姓埋名流落到江西,看这孩子机灵肯吃苦,就把本事传给了他。陈兴发练了七八年,村里人谁也不知道他会功夫。直到1929年,方志敏的队伍开进裴源,他瞒着父母报了名,这门功夫才派上了用场。
那年他16岁。走的时候,他连爹妈都没告诉。等他跟着队伍走了,还乡团卷土重来,他父母、叔叔、婶婶、姑姑等六口人,全被敌人杀害了。
这笔血债,他记了一辈子。
在红军里,陈兴发进步很快。1933年,他已经当上了红7军团19师56团特务连连长,当时的军团政委是萧劲光。
那年苏联顾问李德瞎指挥,黎川之战惨败,李德把责任全推给萧劲光,判了死刑。
陈兴发急了,撒腿就跑去找毛主席报信,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毛主席得知后立刻下令救人,萧劲光这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萧劲光当了海军司令员,几十年一直在找陈兴发。
1973年他得知陈兴发还活着,激动得不行,专门让江西省委协调安置,还凑了一万块钱。结果陈兴发把钱全捐了,说不用建房,日子过得去。
再说1935年。红十军团北上抗日,陈兴发当营长。在浙西山区一次突围中,一颗子弹从左眼打进去,从后脑穿出来。
他当场倒下,战友们以为他牺牲了,粟裕亲自下令把他列为阵亡干部。
可他没死。当地一个猎人发现了他,把他背回山里。没有药,没有医生,就靠山草熬汤,靠命硬。昏迷了六天,他醒了。
养了几个月,左眼彻底瞎了,脑袋里还留着弹片,他又去找部队。找到的是陈毅。从那以后,他就跟在了陈毅身边。
陈毅让他当贴身警卫。他的身份严格保密,只有陈毅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一会儿扮商人,一会儿扮农民,穿过敌人的封锁线送情报,行踪飘忽不定。这种活儿,换个人干不了。
他干了好几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1949年上海解放,陈兴发随陈毅进城,被任命为华东军区交际处副处长、第一招待所所长。按说这位置不错,留在上海,后面的日子差不了。
可他不干。他找陈毅,说想回江西老家。陈毅劝了好几回,他态度很坚决。最后组织批准了。
1950年,他回到贵溪,当了县人武部副部长。1953年,他又要求转业,去了宁冈。
那地方他熟,当年跟着陈毅在这一带打过游击。县里给他安排重要岗位,他婉拒了,跑去供销社当主任。
一个行政11级的老干部,挑着货郎担,走乡串村给农民送货。这事搁今天说,很多人不信。
可那时候的宁冈人亲眼见过。他挑着担子,翻山越岭,跟普通供销社职工一样,挨家挨户送盐送布送农具。谁也不知道这个“货郎”身上有弹片,头上挨过枪,当年在陈毅身边干过多少大事。
1977年,他去了趟北京,先看了萧劲光,又去了粟裕家。粟裕见他进门,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重复了一遍门卫报的名字:“谁?”
门卫说:“陈兴发,说是老战友。”粟裕愣了好几秒才站起来,快步往会客室走。两个老人对视了半天,粟裕才开口:“你……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那是他们四十多年后第一次见面。粟裕一直以为陈兴发早就死了。
1980年,陈兴发因为头部枪伤复发去世。那颗1935年打进他脑袋的子弹,跟了他四十五年,最后还是把他带走了。
陈兴发这辈子,救过萧劲光的命,给陈毅当过警卫,脑袋被打穿了还活了下来。
可建国后他挑了二十多年货郎担,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些事。他回老家的时候,亲人都没了,父母死在还乡团手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一个人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最后挑着担子走村串户,跟没事人一样。你说他图什么?可能什么都没图。
他就是觉得,仗打完了,该干嘛干嘛。老百姓需要盐,需要布,他就去送。就这么简单。
这种人,现在不多了。可正是这种人,撑起了那个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