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2年,道光十二年,湘乡曾家新婚夜,欧阳氏在红烛下看清了新郎的皮肤,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两个人的命运从那晚开始,就搅在了一起。
这一年,曾国藩二十一岁。父亲曾麟书是乡里的读书人,科举路走得极为艰难,连考十七次秀才才算勉强过关,被人在背后叫成笑话,但也被人记住了这股子死磕劲。家里的条件说不上穷,也谈不上好,地有几亩,能吃饱饭,但没有任何官面上的背景。曾国藩从小跟父亲念书,到成婚这年,童子试还没考完,白身一个,看不出有什么出头的迹象。
新娘欧阳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性子里带着股不服软的韧劲。按那年头的规矩,两人成婚前鲜少正式见面,洞房花烛才是头一次真正打照面。
红烛摇着,欧阳氏看见了新郎的皮肤。
曾国藩身上有顽癣,后背一片一片的斑块,黑褐色,皮屑厚积,带着裂纹。这个毛病他带了一辈子,往后几十年的日记里多次提及,什么药用过都有,抓破又长,反复折腾,始终没能根治。他在日记里写过"夜间奇痒,辗转难眠",可见这病给他添的苦头不止是皮肉上的,连睡觉都不消停。
欧阳氏当时说了什么,史书里没有详细记录。民间流传下来一段话,说她看着新郎的背,沉默之后开口,要他将来若出人头地,须得让她得封诰命夫人。这句话听着像激将,也像赌气,更像一个新嫁娘在心里押下的一个赌注。
两个人的日子,就从那个冬夜开始过下去了。
婚后次年,曾国藩通过院试,成了秀才。1834年,乡试过关,取得举人资格,收拾行李进了北京。进京不是去享福,是去备考会试。京城物价高,一个外省举人寄居在会馆里,过得并不宽裕。1835年参加会试,落榜;1837年再考,还是落榜。两次铩羽,没有回湘,就留在北京继续熬着,买书,抄书,咬着牙备考。1838年,第三次参加会试,这回过了关,殿试取得二甲三十八名,被点为翰林院庶吉士,从此踏上仕途。
从成婚到中进士,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欧阳氏留在湘乡,撑着曾家的日子。公婆要侍奉,孩子要拉扯,农事要打理,家里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一个人应付。曾国藩在外备考、候补,家书写来写去,嘱咐她照顾老人、督促孩子读书,她回信,几乎从不说自己有多难熬,报平安的字多,说困难的字少。
入翰林之后,曾国藩留京任职,升迁逐步,官至礼部侍郎,做到了从二品。这段时间他在北京,欧阳氏仍在湖南,两地相隔,一年能回趟家已是难得,大多时候全靠书信来往。他的家书写得密,情感压着,但字里行间对她的倚重藏得不浅。
1853年,太平军席卷南方,势头极盛,朝廷命曾国藩回湘练兵。他就此从翰林出身的文职官员,变成了带兵打仗的统帅。往后十年,湘军从无到有,仗打打停停,胜负参半。最难的时候,湘军水师在鄱阳湖一带被重创,曾国藩所乘座船被击沉,本人跳水逃命,事后在日记里写下"羞愧欲死"四字。他被弹劾过,被搁置过,数度陷入困局,数度从绝境里爬出来。
1864年,湘军攻陷南京,太平天国就此覆灭。曾国藩以军功封一等侯爵,加太子太保衔,成为那个年代汉人官员里位极人臣的代表之一。
同年,朝廷封赏连带下来,欧阳氏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那一年,距两人成婚,恰好过去了三十二年。
诰命夫人是清朝对朝廷命妇的封号,一品是最高等级,对应正一品大员之妻。见官无需行跪礼,走出去自有品级体面,这个头衔,是朝廷对她身份的正式认定。
但欧阳氏这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湖南。她没去过北京,没在任何官场场合露过面,没亲眼见过丈夫权柄最盛时候的模样。曾国藩驻扎各处、领兵转战,她仍在湘乡守着家,把孩子们一一拉扯大,把曾家这摊子事维持着不散,等到封赏那一天。
1867年,欧阳氏去世,比曾国藩早走了五年。
曾国藩的日记里记着她的事,记她生病,记她操持家务,笔触平实,没有多余的渲染。
诰命夫人的头衔,她等到了,也带着这个头衔走的。
1832年那个冬夜,红烛下那句话,三十二年后,终究是兑现了。
【主要信源】
1. 《曾国藩日记》,曾国藩著,岳麓书社整理出版
2. 《曾国藩全集》,岳麓书社,1994年
3. 唐浩明《曾国藩》,湖南文艺出版社,1992年
4. 《清史稿·曾国藩列传》,赵尔巽等撰,中华书局,1977年
5. 朱东安《曾国藩传》,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