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4年,大明皇宫,年仅38岁的明英宗朱祁镇双目紧闭,临死时,这个差劲的皇帝竟留下了两道“无比英明”的遗诏:-第一,废除自明太祖朱元璋以来的后妃殉葬制度;-第二,释放自永乐以来就被囚禁的“建庶人”,也就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儿子朱文圭。
太医已经退出殿外,药味混着沉香的烟雾,在烛光里缓缓盘绕。朱祁镇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侍立在侧的司礼太监连忙俯身凑近。
“陛下?”
朱祁镇没看他,目光越过太监的帽顶,落在殿门方向。那里,一队身着素服的妃嫔正无声地跪着,等待最终的命运——按祖制,她们中的一部分,将随他入葬。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位周姓贵妃身上停了停,旋即移开。
他伸出手,枯瘦的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笔。”
掌印太监连忙捧来朱笔和黄绫。朱祁镇的手抖得厉害,墨迹在“废殉葬”三个字上洇开一团。他搁下笔,闭上眼睛,喘了口气。
“第二道。”他说。
当“释建庶人”四字落成,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瘫软下去。太监们屏息等待着。许久,他才又开口,声音细如游丝:“发出去……即刻。”
遗诏被恭敬地捧出寝殿。朱祁镇听着脚步声远去,知道自己此生最后能做的两件事,已经做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感到肺叶像破风箱般撕扯。
咳嗽间隙,他恍惚看见了一张脸——于谦的脸。那张脸曾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也曾在北京城头镇定指挥。最后,是在诏狱中,沉默地接下死刑的判决。朱祁镇记得自己勾决时,朱笔沉重如铁。复位之初,他需要清算,需要立威,需要抹去被俘和南宫幽禁的耻辱。于谦,成了那个代价。
“朕杀错了。”这句话他刚才似乎对太子说了,又似乎只是在心里翻滚。此刻,无人听见的自语,反而更真实地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又看见了南宫。那阴冷的宫苑,渗水的墙壁,守卫漠然的眼神,以及送进来时常已凉透的、有时甚至带着馊味的饭食。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他数遍了砖缝里的苔藓,听熟了更漏的每一声滴答。就是从那时起,“囚禁”二字,不再是史书上一个轻飘飘的词,而成了切肤的寒冷与漫长的绝望。
他想起了朱文圭。那个两岁就被抱进高墙的孩子,如今该是五十多岁了。整整五十年,不见天日。那是一种怎样的“被遗忘”?连作为敌人的价值都失去,只是作为先帝诏书中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名字存在着。
他废除殉葬,是不想让身边这些眼含恐惧的女人,毫无意义地死去。他释放建庶人,或许只是想给另一个囚徒,一碗热粥,一扇能看见春天的窗。这是他这个“差劲的皇帝”,在尝尽了被摆布、被利用、被囚禁、背负血债的滋味后,所能想到的、最像“人”的事了。
寝殿外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哭声,是妃嫔们得知免殉后的动静。不久,又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负责传旨释放的太监回来复命。
朱祁镇已经听不清具体的奏报内容了。他只捕捉到几个词:“谢恩”、“安置”、“粥饭”……
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干裂的嘴唇似乎想扯出一个弧度,终究未能成形。
意识最后的微光里,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朝堂纷争,只有南宫潮湿的墙,和想象中凤阳高墙内,那个同样数着砖缝度过一生的、陌生的族人所可能接过的、一碗终于温热的粥。
烛火跳动了一下,灭了。更漏声,也在某个时刻,归于永恒的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