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3年,俄罗斯库图佐夫元帅战胜拿破仑之后,身体状况急剧恶化,逝世前不久,亚历山大一世曾来探视。这位长期迫害库图佐夫元帅的沙皇此时却向一个临死的老人请求宽恕。库图佐夫听后,回答道:“陛下,我原谅您,但是俄国会原谅您吗?”
屋子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偶尔噼啪响一下。库图佐夫半靠在枕头上,眼窝深陷,那只完好的左眼望着沙皇,目光很平静。他呼吸有些重,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
亚历山大一世站在床边,手里捏着自己的帽子。他穿着整齐的军礼服,但肩膀微微塌着。“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那些事……我很后悔。”
库图佐夫没立刻接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天是灰的,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过了会儿,他才说:“都过去了。”
“你能这样说,我很感激。”亚历山大往前走了一小步。
“不是为你。”库图佐夫咳嗽起来,脸涨红了。侍从官想上前,他摆摆手。咳嗽平复后,他喘了口气,“是为我自己。带着恨意死,太累了。”
亚历山大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奥斯特里茨……后来那些年……我确实做得不对。”
“陛下。”库图佐夫的声音很疲惫,但每个字都清楚,“您今天来,就是说这些吗?”
沙皇抬起头。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如果是,那您说完了。”库图佐夫闭上眼睛,“我也回答了。”
房间里又静下来。侍从官站在角落,屏着呼吸。能听见远处走廊里有人轻轻走动的脚步声。
亚历山大没有走。他还站在那里,帽子被他捏得有点变形。“军队里……很多人尊敬你。”他忽然说,像在找别的话。
“因为他们知道谁和他们一起挨饿受冻。”库图佐夫仍旧闭着眼,“不是坐在彼得堡下命令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直。亚历山大的脸白了白,但他没发怒。他沉默了片刻,说:“你放弃莫斯科的时候,他们都骂你是懦夫。”
“现在呢?”库图佐夫睁开眼,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沙皇答不上来。他转过身,走到壁炉前,盯着火焰看。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我父亲要是还在,”他背对着床说,“可能会做得比我好。”
“先帝不会让敌人走到莫斯科。”库图佐夫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亚历山大猛地转回身。他看着床上那个枯瘦的老人,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僵硬。
“陛下该回去了。”库图佐夫说,“这里病气重。”
“你还需要什么吗?”亚历山大问,“医生,或者别的……”
“不需要了。”库图佐夫重新闭上眼睛,“该有的都有了。”
沙皇又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他戴上帽子,整理了一下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住脚,侧过半张脸,似乎想最后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侍从官这才走上前,给元帅掖了掖被角。
“他走了?”库图佐夫问,眼睛还闭着。
“走了,元帅阁下。”
库图佐夫轻轻吐出一口气,很长的气,好像把什么东西终于吐出去了。他的手指在被子边缘摩挲了一下,那是常年握缰绳留下的老茧的位置。
“外面还在下雪吗?”他问。
侍从官望向窗外。“小了,元帅阁下。”
“好。”库图佐夫说,“路不好走。”
之后他不再说话,好像睡着了。侍从官退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老人起伏微弱的胸膛。壁炉里的火渐渐弱下去,没人去添柴。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把房间里的轮廓都染模糊了。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