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厦门刑场上,怀胎八月的梁慧贞,摘下手表,递给刽子手:“别打肚子,朝头开枪。”刽子手掂量着金表刚要咧嘴笑,目光触及孕妇隆起的腹部时猛然僵住——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生平第一次在刑场上迟疑了!
他捏着表,金属壳被手心汗浸湿了。旁边副手凑过来低声催:“哥,时辰到了。”
他没应,又看了梁慧贞一眼。她站着,手很自然地搭在肚子上,像平时哄孩子似的。晨风把她短发吹起几缕,她没去拨。
“转过去。”他终于说,声音比平时哑。
梁慧贞转过身。副手举枪要上前,被他拦下。“我来。”
他走到她身后三步远,枪举起来,准星却总对不稳。他看见她后颈碎发下露出一小块皮肤,很白。他想起自己媳妇生头胎前,脖子后面也这么白。
肚子里那孩子动了一下。梁慧贞肩膀微微一颤,手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就这个细微动作,让他枪口垂下半寸。他杀过喊冤的,杀过咒骂的,杀过瘫软如泥的,从没遇过这样的。她太静了,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快点儿!”监刑官在不远处喊。
他重新举枪。梁慧贞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啥?”
“孩子刚才踢我了。”她说,像在聊家常。
他喉咙发紧,扣扳机的手指松了又紧。金表在他兜里沉甸甸的,他突然觉得烫人。
“你还有话不?”他问,自己也不知道为啥问这个。
梁慧贞摇摇头。过两秒,又补了句:“要是方便,跟收尸的人说,孩子……取出来找个地方埋了。”
旁边副手忍不住了:“哥!”
枪响了。
声音比平时闷。梁慧贞往前扑倒,姿势有点笨拙,像是怕压着肚子,最后时刻还侧了侧身。
刑场一片死静。没人上去验尸,都站着不动。
监刑官走过来,看看地上,又看看他。“打哪儿了?”
“头。”他说,把枪递给副手,走到一旁摸出烟。点烟时手抖得厉害,三次才点着。
两个收尸的民夫磨蹭过来,用草席裹人。其中一个年轻点的问:“这肚子……”
年长的瞪他一眼:“别多事,裹上。”
草席卷到胸口时停了。年长的蹲下看了看,站起来朝监刑官弓腰:“长官,这……肚子还动呢。”
监刑官皱眉:“可能神经抽搐。”
“不是,是真在动。”年长的声音发虚,“我接生过,这动静我认得。”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刽子手。他烟抽到一半,狠狠踩灭。“看我干啥?我就是个干活的。”
但脚挪不动。他盯着草席下那个弧度,确实看见很轻微的、一起一伏的动。
“补一枪。”监刑官说。
没人动。
“听见没?”
年长民夫突然跪下:“长官,这造孽啊……八个月了,都能活了。”
“这是共党的种!”
“那也是条命……”
刽子手走过去,从副手里拿回枪。他蹲下,掀开草席一角。梁慧贞眼睛闭着,表情很平和,额角有个小洞。血染红了她半边脸,没染到肚子。
他伸手,极快地在隆起的腹部按了一下。
硬的。然后里面有什么东西顶了他手心一下,很有力。
他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站起来,枪扔给副手。“我不干。”
“你反了?!”
“今天手抖,打不准。”他扯下腰牌扔地上,“这活我不干了,你另找人。”
他转身就走,兜里那块表哐当响。走到刑场边缘,听见身后又一声枪响——闷的,和刚才那声一样。
他没回头,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跑到山脚下,扶着一棵树吐了,把早饭全吐干净。吐完摸出那块表,想扔,举了几次又放下。
表壳上沾了点血,已经干了。他用袖子使劲擦,擦不掉。
远处传来收工的哨音。他擦了把嘴,把表揣回兜里,沿着土路慢慢往下走。天完全亮了,厦门城在晨雾里露出轮廓,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