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错认主子45：原来“动画片”还得是胶片做的——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到底是怎么理解“动画片”的？这个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一审的时候，我还以为法院只是认为：微软的ROBORAID是“计算机游戏软件”，我的ROBORAID注册在“动画片”商品上，两者不构成类似商品。好吧。虽然我对这个结论有不同意见，但至少还能看懂。没想到到了二审，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把这个问题又往前推进了一步。二审判决书竟然写出了这样一句话：“三帝人公司提交的证据仅能说明三帝人公司在‘动画片’商品上即拍摄动画片形成的胶片类商品上享有注册商标专用权……”看到这里，我是真的愣了一下。原来我注册的“动画片”，在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这里，是“拍摄动画片形成的胶片类商品”？那我突然想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现在的动画片，到底还需要胶片吗？一、我的商标注册在“动画片”，法院为什么突然给它加了一个“胶片”？先把事实说清楚。我方第32016553号“ROBORAID”商标，核定使用商品是第9类“动画片”。第65574713号“ROBORAID”商标，同样核定使用商品是第9类“动画片”。这不是我自己写的。这是国家知识产权局核准注册的时候确定的商品项目。微软使用的ROBORAID，则是它的《ROBORAID》游戏。一审法院其实已经认定了一件对我方非常重要的事情：微软在官方网站上使用“ROBORAID”标识介绍涉案游戏，“在客观上起到了识别商品来源的作用，构成商标意义上的使用。”也就是说，法院并没有说微软只是随便提到了一个“ROBORAID”。法院认可：微软是在商业活动中使用ROBORAID，并且这种使用具有识别商品来源的功能。这一点，我没有必要回避。恰恰相反，我认为这句话非常重要。因为既然法院认定这是“商标意义上的使用”，那么接下来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微软使用ROBORAID的这个具体商品，与我方商标核定使用的“动画片”到底是什么关系？于是，我提交了大量材料。其中包括微软官方网站上的购买页面、案例介绍、技术介绍、游戏发布视频、游戏动画演示视频以及相关截图。我还提交了江苏省江阴市公证处出具的：（2024）苏澄证字第2399号公证书。这份公证书里面有用户在哔哩哔哩上传的ROBORAID试玩视频，发布时间分别是2020年和2022年。微软对于这份公证书的真实性，并没有提出异议。问题在于：我想证明的是涉案ROBORAID游戏的具体表现形式，以及它与动画内容之间的关系。结果到了二审，事情突然变得简单了。简单到一句话就解决了。二、二审告诉我：你的“动画片”，是“拍摄动画片形成的胶片类商品”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二审判决书这样写：“游戏商品属于《类似商品和服务区分表》中第0901群组的‘计算机游戏软件’商品，三帝人公司主张的涉案商标核定商品为第0923群组的‘动画片’商品……”到这里，我还能理解。但是接下来这句话，我是真没太看懂：“三帝人公司提交的证据仅能说明三帝人公司在‘动画片’商品上即拍摄动画片形成的胶片类商品上享有注册商标专用权……”我想了半天。“动画片”什么时候变成“拍摄动画片形成的胶片类商品”了？难道现在我们说“动画片”，脑子里还得先出现一卷胶片？如果是这样，那么电脑里的动画片算不算？手机里的动画片算不算？视频网站上的动画片算不算？网络传播的动画片算不算？游戏里面以动画形式呈现的内容，又该怎么理解？这些问题，判决书没有继续解释。三、我不是说“用了动画技术，就等于法律上的动画片”这里我必须把话说清楚。有人可能会说：“老郏，你是不是把‘动画技术’和‘动画片’混为一谈了？”没有。我从来没有认为：用了动画技术 = 法律上当然属于动画片。这两个概念不能简单画等号。我的问题其实非常简单：既然我提交了微软自己的技术资料、游戏画面、动画演示以及公证视频，法院为什么可以不具体分析这些证据与“动画片”商品判断之间的关系？法院完全可以告诉我：这些证据能够证明游戏使用了动画技术；但是：即便如此，按照商标法判断商品是否相同或类似，仍然不能把它认定为“动画片”，原因是……这就叫说理。我可以不同意，但我至少知道法院为什么这么判。可是现在判决给我的感觉是：你说动画，我说胶片。然后问题结束。四、更加有意思的是：法院自己说，《类似商品和服务区分表》只是“参考”二审判决书自己写得非常清楚：“《商标注册用商品和服务国际分类表》《类似商品和服务区分表》可以作为判断类似商品或服务的参考。”注意这个词：参考。不是“唯一依据”。也不是：分在两个群组，就不用再看其他证据。二审同时还说，判断商品是否类似，应当考虑：功能；用途；生产部门；销售渠道；消费群体；以及相关公众一般认为是否存在特定联系。既然是综合判断，那么我就有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为什么我提交的这些关于ROBORAID游戏实际内容、技术表现、游戏画面和传播情况的证据，在最终判断中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尤其是那份江阴公证书。法院没有说它是假的。微软也没有否认它的真实性。那么，它证明的事实到底有没有意义？如果没有意义，为什么？如果有一定意义，为什么不足以改变结论？判决书可以不同意我的观点，但最好告诉我这些证据为什么不成立。五、最有意思的是，一审和二审其实各自说了一半一审说：微软在网站上使用ROBORAID，客观上起到了识别商品来源的作用，构成商标意义上的使用。二审又说：微软对ROBORAID标识的使用均是在“游戏”商品上。那么现在这个案子的核心，其实就变得非常清楚：第一层：微软确实在使用ROBORAID。而且是商标意义上的使用。第二层：微软使用ROBORAID的商品是游戏。第三层：我的注册商标核定商品是动画片。第四层：游戏和动画片究竟有没有达到商标法意义上的相同或者类似？真正应该充分论证的，其实就是第四层。而不是把“动画片”先解释成“拍摄动画片形成的胶片类商品”，然后问题似乎就结束了。六、如果“动画片”必须是胶片，那今天很多动画片是不是都得重新认识？我不是在抬杠。我是认真提出一个问题。因为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已经不是几十年前了。今天的动画片可以存在于：电脑、手机、电视、网络平台、移动终端、数字存储设备……甚至可以通过各种数字方式制作、传播和播放。那么，商标注册项目中的“动画片”，究竟是一个现代商品分类意义上的法律商品概念，还是必须按照某种传统物理载体理解成“胶片类商品”？这是一个值得讲清楚的问题。如果法院认为这里的“动画片”就是一个具有特定法律边界的商品项目，那么没有问题。请告诉我们这个边界在哪里。如果这个边界来自《类似商品和服务区分表》，也没有问题。请告诉我们为什么区分表中的“动画片”必须解释成“拍摄动画片形成的胶片类商品”。如果这是根据相关公众的一般认识作出的判断，同样没有问题。那就请告诉我们：相关公众的一般认识是如何形成的？七、还有一个问题：游戏里的画面，法院到底看没看？这个问题其实比“胶片”还重要。因为我当时不是只提交了一张ROBORAID的文字商标截图。我提交了：游戏画面。游戏动画演示。微软自己的技术介绍。游戏发布材料。公证视频。我希望法院看到的是一个具体的东西：ROBORAID到底是什么。而不是只看“ROBORAID”这几个字。可是最终判决给人的感觉是：游戏就是游戏；动画片就是动画片；两个群组不一样；所以不类似。那么我就忍不住想问：如果商标侵权判断只需要看商品名称和分类表，那么还需要对具体商品进行那么多证据调查吗？当然，我知道法院可能会说：“我们看过了，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两者构成类似商品。”完全可以。我甚至接受法院不同意我的观点。但是：不同意观点是一回事，说明为什么不同意，是另一回事。八、而这份判决最让我想不通的地方，是“技术”和“商品”之间似乎被人为切开了微软自己提供的资料，介绍的是ROBORAID游戏。而ROBORAID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游戏”两个字。它有：人物、机器人、场景、视觉效果、动画表现、空间环境、游戏画面。我当然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存在，就直接宣布：ROBORAID就是动画片。没有这么简单。但是同样，我也不认为可以因为它被称为“游戏”，就自动得出：它与动画片在法律上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商标法判断类似商品，看的恰恰是：具体商品之间的关系。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我的证据证明的是ROBORAID这个具体东西，为什么最后却只剩下“游戏”两个字？九、最让我服气的一句话，还是“拍摄动画片形成的胶片类商品”如果让我从整个二审判决里选一句最值得大家讨论的话，我会选这一句：“动画片商品上即拍摄动画片形成的胶片类商品。”我不是说法官一定错。我也不是说这句话就当然违法。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值得大家认真看看。因为它至少告诉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同样一个“动画片”商品，在具体司法案件中，究竟应该如何理解，并不是一句“大家都知道”就可以解决的。尤其当案件已经涉及：数字动画、网络传播、电子游戏、混合现实、虚拟现实、数字内容、游戏画面、动画技术这些新技术、新产品的时候，传统商品分类与现代数字产品之间到底应该怎么衔接？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十、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谁赢了”这个案子最后是：三帝人输了。一审输了。二审又维持了一审判决。终审判决写得很清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这些都是事实。但一个案件输了，并不意味着案件里面所有的法律问题都不存在了。恰恰相反。有时候，一个案件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就是：法院为什么这样理解一个词？为什么这样评价一份证据？为什么这样解释一个商品？为什么某个证据进入了判决书，但最后没有影响结论？这些问题，才是判决书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而这一次，我看到的是：我注册的是“动画片”。微软使用的是“ROBORAID游戏”。法院认定微软是在“商标意义上”使用ROBORAID。最后二审告诉我：我的“动画片”，是“拍摄动画片形成的胶片类商品”。那我只能继续问一句：如果今天的动画片已经不需要胶片了，那么二十年前的商品分类语言，究竟应该怎样面对今天的数字世界？我不知道。所以，我把问题留给大家。也许，这才是一个判决书最有意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