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翻完了一本书,叫《我从达尔文那里学到的投资知识》,一开始看到这个书名,我是带着几分不屑的,感觉很像机场书店的成功学。一个研究达尔文进化论的博物学爱好者,跑来教金融圈做事,但是但是我看完之后,出了身冷汗,算被跨领域点拨了。
这本书的作者叫普拉克·普拉萨德(Pulak Prasad),新加坡那烂陀资本的创始人。他管理的50亿美元资金,在过去十五年里拿下了接近20%的年化回报。这人是个绝对的异类,他根本不看什么金融学的经典教材,他的案头上全是进化生物学。在这本书里,普拉萨德扯破了现代金融学的一层窗户纸,投资根本不是什么精密的物理学,它是一门关于生存繁衍的生物学。你用做物理题的思维去搞量化和宏观预测,最后只能被大自然一巴掌拍死。
书中的一些观点和投资判断路径非常有意思,也非常超常规,比如有一种叫熊蜂的算账方式:避险远比吃饱重要。
在一个酒馆里,如果有人告诉你,他因为觉得风险太高,错过了特斯拉或者英伟达的十倍涨幅,大家一定会笑话他保守、刻板、跟不上时代。在我们的认知里,错过一个暴富的机会,简直比亏钱还让人抓心挠肝。但普拉萨德告诉你,去看看大自然里的熊蜂是怎么活下来的。
生物学家做过一个非常缺德的实验,给熊蜂提供两种人造花。第一种花,每朵里面都有极其稳定但少量的花蜜;第二种花,花蜜的方差极大,有的里面装了巨量的花蜜,有的则是空的,甚至可能潜伏着捕食者。如果你用人类那种“风险偏好”或者“期望值”的数学模型去算,熊蜂完全可以去赌第二种花,大不了多试几次,总体算下来收益是划算的。
但熊蜂怎么选?它们在短暂的试错后,毫不犹豫地全部转向了第一种。它们极度厌恶风险,哪怕眼睁睁错过了饱餐一顿的机会,也绝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暴露在不确定的波动中。
为什么?因为在进化论的剪刀下,活下来是第一位的。
一只熊蜂如果赌输了一次,代价可能就是饿死,或者被天敌吃掉。死了,你的复利游戏就彻底结束了。但在金融市场里,我们这些聪明人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可以搞左侧交易,可以火中取栗,甚至用高杠杆去刀口舔血。普拉萨德在书里冷冷地说:优秀的投资者,首先应该是一个卓越的拒绝者。
如果你为了躲避一次可能让你清盘的暴跌,而错过了某只妖股的一路狂飙,那根本不叫失败,那叫物种的生存本能。先学会不赔钱,再谈怎么赚钱。那些从不追求单笔交易暴富,只求稳健存活的笨蛋,往往熬死了所有喜欢秀操作的聪明人。
西伯利亚银狐:打破多因子迷信的单一法则
当年,苏联遗传学家德米特里·别利亚耶夫跑到西伯利亚,想研究怎么把野生的银狐驯化成像狗一样亲人的宠物。如果按照金融圈的多因子筛选法,他应该挑那些耳朵下垂的、尾巴会摇的、毛色好看的、性格温顺的狐狸来培育下一代,对吧?
别利亚耶夫根本没这么干。他只用了一个极端单一的筛选标准:温顺。只要这只狐狸表现出对人类的攻击性低、愿意亲近人,哪怕它长得再难看,他也让它繁衍后代;反之直接淘汰。
结果让人大跌眼镜。仅仅繁衍了十几代之后,那些只因为温顺被筛选出来的狐狸,不仅变得像狗一样极度亲人,而且它们的生理特征自动发生了变化——耳朵耷拉下来了,尾巴卷起来了,毛色出现了斑块,甚至连头骨的形状都变了。
在生物学里,这叫多效性,也就是一个核心基因可以同时影响多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性状。
普拉萨德把这一招完美移植到了选股上。他从不搞什么几百个指标的庞大财务模型,他只死死盯住一个核心特征:高资本回报率,也就是ROCE指标,而且必须是在没有大量有息负债的前提下,长期保持的高ROCE。
你看,这就是投资界的温顺基因。一个企业如果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不靠借钱就能持续创造20%以上的资本回报率,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它一定有极宽的护城河,它的管理层大概率非常优秀且克制,它的产品有极强的定价权,意味着它在行业里有着近乎垄断的生态位。
你不需要去挨个调研它的企业文化、员工满意度、品牌价值。只要盯住这一个最致命的这个“单一基因”,其他所有你想要的优质特征,都会作为附赠品,像银狐的垂耳和卷尾巴一样,自动打包出现在你面前。投资完全可以选一赠多,前提是你得找到那个基因。
小绿蛙与孔雀尾巴:如何识破管理层的廉价叫声
但你肯定会问,市场上的骗子那么多,多少公司财报造假,管理层在台上讲得天花乱坠,你怎么防?
书里讲了小绿蛙的故事。在自然界,体型越大的青蛙,叫声频率越低。母青蛙通过听叫声,就能判断这只公青蛙是不是足够强壮。但有些体型很小、根本没有竞争力的绿蛙,学会了作弊。它们故意把嗓子压低,发出低沉的呱呱声,伪装成大青蛙去骗交配权。
这就是标准的廉价信号。在资本市场里,管理层发布宏大的战略愿景、在PPT里写满“AI赋能”与“底层逻辑闭环”、在发布会上痛哭流涕说要回报股东,这些都是小绿蛙的叫声。因为发声的成本太低了,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谁不会呢?
你要看什么?你要看孔雀的尾巴。生物学家扎哈维提出过一个“不利条件原理”(Handicap Principle)。公孔雀拖着那么长、那么绚丽的尾巴,在丛林里不仅极其碍事,还很容易被天敌盯上。这绝对是个生存的不利条件。但母孔雀为什么喜欢?因为公孔雀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个昂贵且无法造假的信号:你看,我背着这么大个累赘,老虎居然还没吃掉我,说明老子的身体素质和逃跑基因简直强到爆炸。
在资本市场,什么是孔雀的尾巴?是创始人用自己兜里的真金白银在二级市场大举增持,是企业在账上留着充足现金准备过冬的同时,还能大手笔给股东分红,是面对短期利润下滑的巨大压力,依然敢砍掉不赚钱的边缘业务,死磕核心研发。
这些动作都是极其昂贵的,是会实打实消耗企业资源的。只有真正底子厚、竞争力强的企业,才敢亮出这样的尾巴。当你学会忽略小绿蛙的叫声,只寻找孔雀的尾巴时,那些所谓的财务造假和商业骗局,就不攻自破了。
除此,还有达尔文地雀与间断平衡:为什么装死才是最高境界?
最后,也是最反直觉的一点,当你千辛万苦找到了这些好公司,你怎么拿得住?
我们总是习惯性地认为,世界在狂奔,市场在剧变。一个地缘政治摩擦,一个非农就业数据,都会让交易员们疯狂敲击键盘,抛售或者买入。我们总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就是在等死。
去看看格兰特夫妇在加拉帕戈斯群岛上对达尔文地雀长达四十年的观察吧。1977年大旱,岛上的小种子都没了,只有外壳坚硬的大种子。于是,喙部较大的地雀活了下来,短短几年内,整个种群的喙都变大了。但到了1983年,厄尔尼诺现象带来了暴雨,小种子疯狂生长,大喙地雀反而吃不到东西,种群的喙又奇迹般地变小了。
四十年看下来,地雀的喙来回变化,但绝大多数时候,它们就在一个极其稳定的均值附近震荡。在进化论里,这印证了一个叫“间断平衡”的理论。绝大多数物种在几百万年的时间里,根本没有任何变化,处于一种“停滞”状态。只有在遇到极其罕见的环境剧变时,才会发生突变。
商业社会也是一样。停滞,才是优秀企业的默认状态。一家好公司,它的护城河、商业模式和企业文化,不可能因为前天晚上纳斯达克跌了2%就发生质变。那些每天充斥在信息流里的宏观消息,对真正的好公司来说,只是一场短暂的旱灾或暴雨。
但人类的心理机制,天生就受不了停滞。我们的大脑是原始大草原上进化出来的,我们对动静极其敏感,草丛里哪怕稍微有点声响,我们都会跳起来逃跑。普拉萨德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就是现代基金经理业绩惨淡的核心原因。
他们把经济周期的正常降雨量变化,错当成了企业基本面的基因突变;他们把噪音,当成了进化的信号,这是我学到的非常重要的一课了。
那烂陀资本是怎么做的?普拉萨德在十五年的时间里,手里只买卖过不到五十只股票。只要企业最初买入时的核心逻辑没有被颠覆,无论外界怎么狂风骤雨,无论宏观怎么预测经济衰退,他都像一块石头一样死死抱着不撒手。他深知,每一次抛出再买入的交易,都在增加基因突变(亏损)的风险。既然好公司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都能保持停滞的卓越,你为什么非要像个多动症患者一样去折腾呢?
看,这就是投资这件小事最荒诞的地方。我们之前做量化时弄出了各种期权定价模型,把算法训练得越来越快,但回到资本的丛林里,决定生死的,依然是几十亿年前大自然写在基因里的那几条铁律。
避开致命的陷阱,盯住最核心的生存指标,过滤掉那些廉价的叫声,然后像化石一样,保持沉默,保持停滞。在这个瞬息万变、人人都想当猎手的世界里,学会当一个能在冬天里活下来的笨蛋,远比做一个在风口上跳舞的聪明人,要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