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同学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星期,她依然没有要回家的意思,从中秋节学校放假,就一直住在我们家里。
那孩子吃饭时最后一个动筷子,给她夹菜,她就小声说谢谢,头也不抬。我孩子倒大大咧咧,两人在房间写作业,偶尔传出来笑声。她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头有点开胶了,每天回来都摆在门口最靠墙的位置,鞋尖朝外,整整齐齐。
头两天我没多想,放假嘛,孩子有个伴挺好。到第四天,我心里开始犯嘀咕——她家里怎么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偷偷问孩子,孩子说,她爸妈好像挺忙的。
“忙到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
孩子没接话,低头划拉手机。我也没再往下问。
她来的时候书包里就一套换洗衣服。晚上穿我孩子的旧T恤当睡衣,领口都松了,她穿在身上,下摆快到膝盖。我孩子的衣服都是往洗衣机里一扔,她那件校服自己手洗,晾在阳台最边上。有天收衣服,我翻了一下那件校服的标签,跟我孩子一个学校,同个年级,袖口磨起了毛边,领子也洗得发白。
第五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客厅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黑的。我问她咋不睡,她说睡不着。我倒了杯热水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就那么捧着,直到热气没了,还捧着。
我坐在旁边,没话找话:“你爸妈中秋没放假?”
“放了。”她说,停了一下,“他们出去玩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声音很轻,“没跟我说。”
我没再问。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阿姨,我去睡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杯子拿起来,放进了厨房水池。水龙头旁边有块抹布,她顺手把台面上的水渍擦了。
第六天晚上,我孩子跟我要零花钱,说想买杯奶茶。我掏出钱包,抽了张二十的,孩子接过去蹦蹦跳跳回房间了。那孩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页数半天没翻一下。我喊她:“你要不要也去买一杯?”她抬起头,愣了一下,说“不用了阿姨”,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有天晚上我经过她房间,门虚掩着,她坐在床上叠衣服。那件校服叠得比店里卖的还整齐,袖子对折,领子翻好。我孩子推门进去,随手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叠自己的。
“你叠这么整齐干嘛?”我孩子问。
“习惯了。”她说。
我孩子耸耸肩,躺床上玩手机去了。她叠完自己的,把我孩子那件外套拿起来,抖了抖,也叠好放到了椅子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些零碎画面。她洗澡时水声总是很小。吃完饭第一个站起来收碗。阳台最边上那件校服,袖口的毛边在风里晃。还有那双开胶的运动鞋,鞋尖永远朝外。
我试着给她家里打过一次电话。号码是从她书包侧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看到的,写着“妈妈”,后面跟了一串数字。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把纸条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有天我进她房间拿东西,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底下垫着一张纸巾。窗台上放着我孩子借给她的一支笔,笔帽扣得严严实实。
中秋节晚上,我们在阳台吃月饼。她坐我孩子旁边,掰了一小块莲蓉的,咬了一小口,说“真甜”。我孩子说“那你多吃点”,把剩下半块推给她。她没接。
“我尝过了。”她说。
我孩子没再劝,自己把半块吃了。她看着阳台外面的月亮,看了一会儿,说:“今晚月亮真圆。”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楼下有家人在放烟花,嘭嘭响了几声,她缩了一下肩膀,又很快放松下来。
第七天早上,我做了鸡蛋饼。她吃了一整张,站起来收了自己的盘子,又顺手把我孩子的也收了。我孩子说“你放着吧”,她说“没事”。她把两个盘子放进水池,开水龙头,挤洗洁精,动作很慢,很仔细。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后颈上有一小截晒黑的印子,是校服领子遮不住的地方。
我孩子喊她:“今天去哪玩?”
她回过头,笑了一下:“都行。”
那个笑,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