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儿媳上周办的离婚，没吵没闹，协议离的。房子归儿子，车归儿媳，存款对半。唯一的坎是孩子，孙子今年5岁，刚上幼儿园。俩人坐我面前，谁也不说带。儿媳先开的口，说妈，我还年轻，以后要再婚，带着孩子不方便。儿子低着头，说他工作忙，经常出差，也带不了。俩人说完都不吭声，等我表态。

那天下午，客厅窗户斜着打进一块太阳光，正好落在茶几那个没动过的杯子上，反光晃眼。儿子和儿媳坐对面沙发上，姿势还挺像，都是两只手搁膝盖上，身子往前倾。当年结婚那会儿坐一起也是这姿势，我那时候还跟老头说，这俩孩子看着挺般配。

现在说散就散了。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搓。这种事，老人一掺和就更乱。

“你俩想好了？”我问。

儿子点了一下头。儿媳没动，眼睛看着那个杯子。

“那孩子呢？”

谁也没吭声。

那会儿孩子就在卧室里，门虚掩着。我以为他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小小的。正想再说点什么，卧室门开了。

孩子探出半个脑袋，先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妈。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

“奶奶，”他叫我，声音轻得很，“你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把我拉进卧室，关上门。地上散着橡皮屑，白花花的一小片。桌上那张纸的边角都擦得起毛了。他把纸拿起来，摊开给我看——一张画。幼儿园那种蜡笔画，画了三个人，歪歪扭扭的，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长头发女人，中间一个小人。底下写了几个字，我凑近了才认出来：我的一家人。

“老师让画的，”他小声说，“我画好了，还没交。”

我说画得真好。

他没接话。低着头把画翻过来，反面又画了一幅——一个小人站在中间，旁边空着。他指着那个小人说：“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

“那你呢？”

他指了指画纸最底下的角落。有个火柴人，画得很小很小，小得差点没看见。

“我在这，”他说，“我不跟他们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奶奶，我能不能住你家？”

我蹲下来，把他搂住。他没哭，就那么站着，小手还拍了拍我的背。

说实话写这段的时候，心里挺难受的。

那天晚上儿子和儿媳走了。走之前儿媳说，妈，周末我来接孩子去玩。儿子说，我下个月出差回来看看。俩人说完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孩子站在客厅里，一直看着门口。等门关上了，他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回过头问我：“奶奶，他们是不是明天就来接我？”

我说，他们忙，忙完了就来。

他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送他去幼儿园，路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多想，后来老想起那一幕。

他说：“奶奶，我在幼儿园画的那张画，能不能不交？”

我问为啥。

他说：“反面那个不好看。”

我那时候没反应过来。晚上翻他书包，找到那张画，翻到反面——火柴人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多余的。

那三个字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能是老师让写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写的。我没问他，也没告诉他爸他妈。

那张画我收起来了。放在我床头柜抽屉里。正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