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家凤10月3日发文,提出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问题,“大家看看外面资助过我们哪个高校哪个企业的理工科专业?”
这种理工科无外国资助而文科被资助的暗示,存在明显认知偏差!
这道题乍一看很有冲击力,仿佛只要没人当场报出名字,结论就已经成立。但讨论科研经费,不能靠谁嗓门大、谁抢先发问。把高校名称、资助项目、资金用途摆出来,答案其实并不难找。
先说一个最不容易扯歪的领域:电子技术。
2007年,上海交通大学与德州仪器上海公司签署“引领计划”备忘录,约定从2008年1月1日起实施五年计划,由其上海分公司每年向双方共建的DSP技术中心捐赠经费,用于教学和研究,捐赠可以采用人民币或者技术设备的形式。
DSP就是数字信号处理,涉及通信、语音、图像等技术。这已经把学校、企业、专业方向、支持方式都交代清楚了。
总不能因为经费通过外企在中国的分公司提供,就把外国企业支持中国工科这件事从讨论里删掉。
再看东南大学。
2007年,学校与德州仪器共同组建学生创新联合实验室,获捐总价75万元的仪器设备。到2018年3月,相关捐赠总额已接近900万元,覆盖奖助学金、实验室及电子设计竞赛等事项。
这里需要把账算明白:近900万元是多项捐赠的累计数,不能全部说成某个实验室的科研经费。但它同样说明,外国企业对中国高校电子技术教育的支持,既有设备,也有资金,持续了多年。
如果觉得电子实验室还不够,那就看看计算机。
微软亚洲研究院于1999年启动微软学者奖学金,面向亚太地区高校计算机科学、电子工程、信息科学、应用数学等专业的低年级博士生。
2019年,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博士生董胤蓬入选,获得1万美元资助及三个月的学术访问机会。
他当时研究的是机器学习和深度学习。这个例子既有具体学生,也有明确学科,更有具体金额。奖学金当然不等于承包整个专业,但既然问题问的是有没有资助,就不能在找到答案之后,临时把奖学金排除出去。
再往基础科学看,答案也一样清楚。
2012年,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首届国际青年科学家奖揭晓,中国有七名科学家入选,包括当时在清华大学任职的颜宁,以及南开大学的胡俊杰等人。每位获奖者获得五年共65万美元支持,其中15万美元用于第一年购买主要仪器和设备。
这类支持指向生命科学研究,不能硬说成电子工程,但更不能把它塞进“文科资助”篮子里。资金买的是实验仪器,研究的是生命活动机制。判断学科,要看实际研究内容,不能只看自己想要哪个答案。
金额更大的例子,是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它由北京市政府、清华大学与盖茨基金会于2016年共同创立。
2023年6月,盖茨基金会承诺未来五年提供5000万美元捐赠,北京市政府承诺提供同等规模的资金支持,清华继续支持科研平台、成果转化和人才培养。
中心的重要研究方向包括治疗结核病、疟疾的新药。这是科研平台和药物研发获得境外基金会支持的具体案例;5000万美元是当时公布的五年承诺,也不能写成已经一次性全部到账。
把这些例子连起来,结论已经很明确:外国企业、科研机构、基金会支持中国高校及相关科研平台,确实发生过,而且涉及不同学科、不同形式。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钱附带什么条件。资助者是谁,合同怎样约定,研究成果归谁,是否影响独立判断,都应该认真审视。可审视需要逐项拿证据,不能用“文科”两个字代替调查,也不能给“理工科”自动发一张免检证。
电子企业支持实验室,可能希望更多学生熟悉其产品和技术体系;科研基金支持研究,也会有自己的资助方向。
这些动机值得分析,但有自身目标,并不自动等于干预研究结论。合作能否接受,要看具体条件和实际行为。
同样,人文社科获得境外支持,也不能直接推出研究者被收买。质疑一项研究,可以检查材料是否可靠、论证是否成立、利益关系是否披露;如果只是看到资金来源就先给人定性,那学术讨论就变成了猜心思比赛。
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地方:企业没有高校意义上的“专业”,主要有研发部门和项目。外资入股、购买产品、委托研发、公益捐赠,各自是不同的关系。不能把所有钱都叫资助,也不能只承认其中某一种,借此抹去其他支持。
我更愿意看到一种有底气的态度:合作可以谈,条件必须看,判断权要握在自己手里。
中国科研人员有能力参与国际合作,也有能力识别不合理要求。承认曾经获得外部支持,并不会削弱中国科研的成绩;用事实解释合作怎样服务教学和研究,反而更能体现我们的主体性。
尤其是教数学的人,更应明白一个道理:要推翻“从来没有”,一个成立的反例就够了。如今反例不止一个,就该调整判断。把事实讲准确,比给文科理科安排一场立场考试,更有助于公众理解科研,也更尊重认真做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