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1952年11月,避居美国的胡适应台湾大学的邀请,赴台讲学。他到的第三天,台大校长钱思亮陪他吃完早饭,说上午的安排是去医学院看一个解剖实验。胡适摆摆手,说解剖实验他见过,不看了,他要去图书馆翻翻旧报纸。钱思亮没拦他,只叫了个助教跟着。 胡适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翻的是民国二十几年到三十几年的《大公报

1952年11月,避居美国的胡适应台湾大学的邀请,赴台讲学。他到的第三天,台大校长钱思亮陪他吃完早饭,说上午的安排是去医学院看一个解剖实验。胡适摆摆手,说解剖实验他见过,不看了,他要去图书馆翻翻旧报纸。钱思亮没拦他,只叫了个助教跟着。
胡适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翻的是民国二十几年到三十几年的《大公报》和《申报》。助教站在旁边,看他手指头在纸面上划来划去,有时候停下来盯着一个角落看半天,有时候又翻过去好几页。快到中午的时候,胡适突然把报纸一合,抬头问助教:“你们图书馆有没有收抗战时期重庆那边印的《中央日报》?”助教说不太清楚,要去问问。胡适说不用了,你带我去找馆长。
馆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了胡适要找的东西,想了想说,重庆版的《中央日报》馆里确实有一批,不过不全,是四年前从香港一个藏书家手里买过来的,一直堆在库房里没整理。胡适说带我去看看。周馆长领着胡适和助教穿过走廊,下了两层楼梯,打开一间铁门,里面一股旧纸堆发霉的味。胡适进去蹲下来翻了几个纸箱,忽然抽出一沓,翻到一张头版,手停住了。
那上面有一条消息,标题是“胡适之先生抵渝讲学”,日期是民国二十九年三月。胡适盯着看了半天,转头问周馆长:“这张报纸,能不能借我带回旅馆看看?”周馆长说当然可以,不过按规定得登记一下。胡适说好,就拿着那张报纸上了楼,登记完就回了旅馆。
当天晚上,钱思亮来找胡适吃饭,见他桌上摊着那张旧报纸,就凑过去看。胡适指着报上那条消息旁边的另一条短讯说:“你仔细看看这个。”钱思亮低头念:“渝市各界筹备欢迎胡适之先生茶会,定于本月十五日下午三时在曾家岩举行。”念完他抬头,“这不就是一条普通的欢迎消息吗?”胡适说:“你再看下面一行小字。”钱思亮又低头看,那行小字写着:“胡适之先生此次来渝,系应蒋委员长之召,有所商谈,闻与美方某种接洽有关。”
钱思亮愣了一下,说:“这有什么问题?”胡适说:“我民国二十九年确实去过重庆,也确实见过蒋介石,但我那次是去参加中央研究院的评议会,不是应蒋的召。而且我在重庆待了不到十天,根本没有参加什么茶会。这条消息是假的。”钱思亮说:“那也许是当时报纸搞错了。”胡适摇头:“搞错一条可以,但这两条连在一起,还有这个‘美方某种接洽’,你想想,民国二十九年三月,美国还没参战,正在跟日本谈判,这个时候把我跟美方接洽扯在一起,什么意思?”
钱思亮不说话了。胡适又说:“我后来查过,那段时间重庆确实有人在散布消息,说我跟美国人暗中往来,目的是要搞掉当时的驻美大使。这件事我当年就听说过,但一直没找到出处。今天这张报纸,就是那个出处的源头。”钱思亮问:“那你想怎么办?”胡适说:“我不怎么办。这张报纸我留个底,将来有人写历史,这个东西不能当证据用。”
第二天,胡适在台大讲学,讲的是《中国古代哲学史》的一个专题。讲完之后有学生提问,一个穿蓝布衫的男生站起来,问:“胡先生,您昨天在图书馆找到的那张报纸,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胡适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的?”那男生说:“周馆长跟我父亲是朋友,他昨晚跟我父亲说的。”胡适笑了笑,说:“那好,我就讲两句。那张报纸上有一条关于我的假消息,假在哪里我不说了,我要说的是,做学问的人,看到白纸黑字别急着信。你以为铅字印出来的就是真的?不一定。我这些年看过的假材料多了,有的是别人编的,有的是自己编的。编来编去,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底下学生哄地笑了。胡适又说:“你们别笑。我说的自己编的,不是我自己编,是有人自己编自己的历史。一个人写回忆录,把当年没干过的事写上去,写得有鼻子有眼,过了几十年,别人拿他的回忆录当证据,再去证明别的事,这就叫假上加假。你们将来做研究,记住一条:第一手材料也未必靠得住,要看它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出来的。像那张报纸,民国二十九年三月,正是有人在重庆搞小动作的时候,忽然冒出这么一条,那不是新闻,那是工具。”
讲完散场,钱思亮走过来,低声说:“你刚才那番话,传出去会不会有人不高兴?”胡适说:“我不怕。我这一辈子,高兴不高兴的事都经过了。一张旧报纸,还能把我怎么样?”钱思亮笑了,说:“那倒也是。晚上我请你吃台菜,压压惊。”胡适说:“压什么惊,我一点都不惊。我倒是觉得,这次来台大,最大的收获就是那张报纸。有些东西,你找它的时候找不到,你不找它,它自己就出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适又提起那张报纸,说:“我打算写一篇短文章,把这件事说清楚,不点名,只讲道理。题目就叫《新闻与历史》。”钱思亮说:“你写,我帮你找地方发。”胡适说:“不急,等我回美国再说。现在写了,有人以为我在跟谁过不去。”钱思亮说:“那倒也是。”两个人碰了杯,这事就算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