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中南大学学生王明健在毕业前一天,突然被两名没有任何军衔与职务的神秘军人带走。在军人的看管之下,王明健签署了一份保密协议。之后他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整整销声匿迹了30年。
那两个穿军装的人把他领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王明健手里可能还攥着没来得及交上去的毕业论文草稿。对方开口没有寒暄,直接告诉他:组织上挑中你了,去干一件大事,从今天起,你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将来做的一切,都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父母也不行。他点了点头,签了字。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同学只当他是提前离校报到去了,没人多想。湖北南漳老家的父母后来收到的消息也就一句话:“去工作了”,至于去了哪、干的什么,信里从来不写,问也问不出来。
他被塞进了309大队,一个专门为原子弹找“粮食”的秘密单位。铀,是造原子弹绕不开的东西,可那时候的中国连一座像样的铀矿处理厂都没有,防腐蚀的不锈钢和塑料更是稀罕物。王明健在北京跟着苏联专家学了不到两年,中苏关系一裂,专家撤了,撂下一句话:你们自己搞。上头给下的死命令是半年之内,在广东那边建起水冶厂,拿出合格的铀原料来。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连炼铀厂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参考资料翻遍了也找不着。他被派到翁源县下庄那个山沟里,面前是一片荒地,脑子里是一团浆糊。跟苏联人学的那点东西只能在实验室里做做提纯,要规模化量产,差着十万八千里。他整天琢磨这事,想得脑袋发胀。有一天洗澡,肥皂水顺着身子往下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肥皂水能把身上的油泥洗掉,稀硫酸能不能把矿石里的铀“洗”出来。
他父母在老家开染坊,家里那些大陶瓷缸耐温耐酸,他太熟悉了。矿石砸成黄豆大小,堆在陶瓷缸里,稀硫酸一遍一遍淋上去,铀就一点点被“洗”了出来。这套后来被人叫作“土法炼铀”的笨办法,在当时没有不锈钢、没有塑料管道的条件下,居然就成了唯一走得通的路。1958年8月,下庄水冶厂正式投产,全国第一家自办炼铀厂就这么从荒山里冒了出来。
厂子转起来了,家里的事却一件接一件砸过来。1958年底,电报拍到厂里,说奶奶病危。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可那阵子正是生产最要命的时候,他走不开。第二封电报再来,奶奶已经没了。他拿着那张纸,对着老家的方向磕了个头,转身又进了车间。这件事他后来提起来眼圈就红,说直到奶奶闭眼,都不知道孙子在外面到底在干什么。
1959年8月,他又接了一个要命的任务:赶在国庆前炼出一公斤纯金属铀,送到北京展览馆去。他和助手跑到北京一个废弃车库里搭台子做试验,过程中发生了两次爆炸,身上被烧伤多处,人差点没挺过来。上百次折腾之后,那块银灰色的金属铀总算炼成了,如期摆进了北京的展馆。
1964年10月16日下午三点,罗布泊上空那朵蘑菇云腾起来的时候,王明健三十一岁。他带着水冶厂那几十号人,两年半里硬是产出了七十一吨多的重铀酸铵,占了当时全国土法炼铀总量的将近七成。没有这堆“粗料”,后面的精炼和装填都无从谈起。
原子弹炸响了,309大队的人陆续撤了,调他回北京的令也下来了。他没走。他给组织打了个报告,说炼铀的技术还得接着改,请求把老婆孩子的户口从北京迁到粤北山沟里来。就这样,他在那座连地图上都标不出名字的深山里继续待了下去,一待又是几十年,前前后后搞了七十多项技术革新,直到1995年才退下来。
三十年里,南漳老家的街坊邻居没人说得清王明健到底去了哪。有人说他犯了事被抓了,有人说他早就不在人世了。他父母直到去世,也没能弄明白儿子究竟在外面做什么营生。单位里一起干活的战友,很多年里只知道他姓王,全名是什么都不清楚。
回过头看这件事,心里头其实挺不是滋味的。那个年代的人讲“国家需要”,不讲价钱,签了字就把自己整个人交出去了,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这种忠诚搁在今天几乎没法想象,但恰恰是这种近乎笨拙的服从,撑起了那个年代最硬的一块骨头。只是那份保密协议的分量,压在一个人身上三十年,压掉的是一家人的团聚、一个儿子在奶奶临终前的尽孝、还有无数个本该属于普通日子的寻常时刻。这些东西在宏大的历史叙述里往往被一笔带过,可它们实实在在是有人用一辈子去扛的。
王明健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只要祖国认可他、记住他,他就觉得光荣。这话听着朴素,甚至有点老派,但从一个在山沟里藏了三十年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不是在喊口号,他是真这么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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