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搞不懂退休男人。
我哥今年61岁,退休金8800块钱,家里还有房租,可是他国庆节的时候就去附近的山上转转。
节前我打电话问他,要不要报个团去海边。他说不去,人挤人,看后脑勺。
我说那你来我这儿,楼下新开了家馆子。他说改天,明天还得上山。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他这人越老越倔。退休金不少,房租也月月到账,衣柜里那件夹克穿了七八年,袖口都起毛了。给他买新的,他试一下,脱下来叠好,说留着出门穿。可我看他国庆出门,还是那件旧夹克。
我哥以前在单位管仓库,钥匙挂腰上,走哪儿响哪儿。退休那天把钥匙交出去,回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没开电视。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还是准时醒了。我嫂子说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煮面。这些是我嫂子后来跟我说的,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我哥退休后,日子过得像定了闹钟。早上六点起,煮一把挂面,卧个鸡蛋,吃完把碗扣在沥水架上。七点听广播,听完把窗台那盆绿萝转个向,再出门。手机还是老款,屏幕裂了一道,接电话得歪着头听。我给他换,他说能看见字就行。
隔天,我开车去找他。他住的老小区,楼下桂花开了,车停不进去。我哥从单元门出来,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个塑料水壶。我说:“我送你到山脚。”
他说:“不用,坐公交,再走一段。”
我硬是跟着去了。
山不高,台阶修得齐整,路边全是卖烤肠和气球的小摊。我哥不看那些,低着头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他从包里摸出一把火钳,把路边一个塑料袋夹起来,塞进另一个袋子里。我愣了一下。
我问他:“你捡这个干啥?”
他说:“风一吹就滚沟里。”
我说:“那你也不能天天捡啊。”
他说:“碰上了就捡。”
他话说得少,脚步没停。我跟着他拐进一条偏路,那边人少,草长得高。那条偏路我从来没走过。我哥在前面,哪块石头松,哪段草里有坑,他好像都知道。走到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他停了一下,伸手把树上一根断枝掰下来,扔到路边。动作很自然,像干过很多回。我问他常来?他说嗯。再没多话。
路尽头有个水泥台子,像是以前放水箱的,边角都磕破了。我哥蹲下,把台子周围的枯草拔了拔,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用圆珠笔在日期后面画了个勾。
我凑过去看,本子封皮磨得发白,上面能认出“巡查”两个字。前面的勾密密麻麻,有的旁边还写着“风大”“无火情”。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
我问他:“你还管这个?”
他说:“没人管。我来了就看看。”
他说完把本子合上,塞回帆布包,拉链拉好,又拍了拍。
山顶有个小亭子,栏杆边空着。我哥没进去,站在栏杆边往远处看。那边是一片新盖的楼,再远是铁路,偶尔有火车过去。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没接,拧开自己的塑料壶喝了一口。壶里是凉白开,壶身有道裂纹,用胶带缠着。
我说:“你退休金又不低,换个壶呗。”
他说:“这个顺手。”
我说:“那你也出去旅旅游,人家退休了都往外面跑。”
他说:“外面是好。可山在这儿,我抬脚就到。”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山腰那条路。那条路弯弯绕绕,路边有几棵松树,叶子被风吹得发响。
下山时,他走在前面。路边有个矿泉水瓶卡在石缝里,他蹲下抠了半天,指甲缝里都是泥。到山脚,他把那袋垃圾拎到垃圾桶边,一个个倒进去,袋子叠好,塞回包里。动作很慢,但不含糊。
我问他:“你这包背了多少年了?”
他说:“比你上班时间长。”
我说:“那还不换?”
他说:“装东西,能用就行。”
那天回去,我心里有点堵。说不清堵啥。我哥不是没钱,也不是没地方去。他把日子过得像一杯凉白开,可他自己喝得挺顺。后来我老想起他那个本子,想起他画勾时低着头,像是在给谁交差。可山上没人查他,也没人给他发钱。
过了几天,我又给他打电话。他那边有风声,呼啦呼啦的。
我问他:“在山上?”
他说:“嗯,转转。”
我说:“又去捡垃圾?”
他说:“顺手。”
我说:“你到底图啥?”
他停了一会儿,说:“人退休了,总得有个地方去。山在那儿,我去看看,它不嫌我。”
我没再问。
昨天他发来一张照片,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摆着那个缠胶带的塑料壶。壶旁边,是一小片扫得干干净净的水泥台。照片没配字。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才看见台子角落有一行小字,像是有人用石头划的:今日无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