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母亲韩殿云的一张留影,新中国第一代女公安,此时任职于黑龙江省公安厅期间,身着公安制服,韩殿云,1930年出生,1947年入党,长期在黑龙江公安系统工作,曾任黑龙江省公安厅治安处副处长,从警47年,丈夫敬毓嵩,曾任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
照片是1985年在哈尔滨拍的。那天她刚结束一个治安工作会议,厅里的宣传干事小刘叫住了她,说要做一组公安干警的专题影像。韩殿云本来急着去看一份积压的户籍清理报告,但拗不过小刘的坚持,就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站定了。
制服是前一年换发的“八三式”,藏青色,肩章挺括。她已经穿了它一年,但每次系上风纪扣时,肩背还是会不自觉地挺直。镜头对着她的时候,她没笑,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眼神像松花江冬天封冻的江面,平展而沉稳。那一年她五十五岁,两鬓有很清晰的白发,但眉毛还是黑而浓,年轻时在基层跑出来的锐利还没完全被岁月磨平。
拍完照第二天,她就带着科里的两个年轻同志下去了绥化。有个积年的邻里纠纷闹出了伤人案,当地派出所调解了几轮没结果。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四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没歇脚,直接去了当事的两家。一家是退伍兵,一家是老实的庄稼汉,为一道半塌的土墙争了五年。她坐在炕沿上,听两家分别说完,又去看了那道墙。晚上把生产队长和两家人都叫到大队部,煤油灯熏得人眼睛发酸。她没讲太多大道理,只是摊开带来的政策文件,一条条地说清楚土地划界的规定,又算了重新砌墙的材料和工时要花多少钱。末了她说:“为这堵墙,你们的孩子在学校都不说话了,值当吗?” 第二天清早,两家男人一起动手把旧墙扒了。
回哈尔滨的火车上,年轻同志小张问她:“韩处长,这种小纠纷,其实让县里处理就行,您干嘛非得跑一趟。” 韩殿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地,过了会儿才说:“小事不管,就会变成大事。我们这身衣服,不光是为了抓坏人。”
丈夫敬毓嵩那阵子也在外头跑一个经济案子。两人常常半个月碰不上面。家里有个铁皮饼干盒子,谁先回家就留下字条和粮票,压在盒子底下。有一次韩殿云深夜回来,看见盒子下有张条子,是丈夫的字:“江畔餐厅留了包子,蒸锅里热着。我后早回。” 她掀开蒸锅,里面除了包子,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酸黄瓜。
1987年冬天,她办了离休手续。交还配枪和证件那天,她在办公室坐了挺久。抽屉里有一本磨破了边的笔记本,记着这些年经手的大事小情。最后她只带走了这个本子和一张集体合影。下楼的时候,遇到刚分来的警校毕业生向她敬礼,她点点头,肩背依然挺得很直。
后来敬一丹整理母亲遗物时,看到了这张照片。照片背面有很淡的铅笔字,是韩殿云写的:“八五年秋,摄于厅前。是年破获治安案件二百余起,调解纠纷不计。” 字迹工整,像她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