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太无常了
我同学的老公，67年的，前天晚上还一起散步，今天突然就走了。
他在一家电厂上班，平时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散步时他还提起，一个星期以前，他突然感觉后背疼，肩颈也很不舒服，到医院去做了CT检查，也没查出什么毛病，只让他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那天散步走到小区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抬手捏了捏后脖子，说：“这肩膀这几天不得劲，后背也疼，CT做了啥事没有，医生就让多歇着。”

我同学当时还笑他：“你就是班上多了，请两天假躺躺就好了。”

他没接话，就“嗯”了一声。

我后来老想起那个“嗯”。当时没觉得有啥，就觉得是累了。他在电厂干了快三十年，三班倒，机器一响就得盯着，半夜来电话也得往厂里跑。同学说他这几年回家话越来越少，吃完饭就坐沙发上眯着，电视开着也不看。他有个毛病，坐下就爱把钥匙串掏出来搁茶几上，一串钥匙磨得锃亮，上面挂个铝牌，电厂发的，边角都磕圆了。有时候我同学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

他在电厂是搞检修的，哪台机器出毛病了，不管白天黑夜，电话一来就得走。我同学说有一回大年三十，饺子刚端上桌，电话响了，他撂下筷子就出门，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回来也不说啥，洗把脸就睡。这种事几十年了，她都习惯了。

他这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我同学有时候跟他抱怨，他就听着，也不接话。有一回我同学气得回娘家住了三天，他一个电话没打，第四天自己骑着电动车去接，到了也不说话，就站门口等着。我同学说，跟这种人过日子，有时候憋得慌，可你又挑不出他啥大毛病。

那天散步他还说了一句：“等退休了，咱俩也报个团出去转转。”我同学说行啊，你想去哪。他说还没想好，先办退休再说。

他还有几个月就退了。我同学后来跟我说，那几天他好像心情还不错，破天荒地把阳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了一遍。那几盆花还是他刚搬进这房子那年买的，养了十几年，越养越蔫，他也不扔，就搁那儿摆着。

我同学说，那几天他后背疼，晚上睡觉翻来覆去，她就让他去床上躺着，他非说没事。有一回她半夜醒了，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撑着后腰，电视开着，也没看。她问咋了，他说没事，坐会儿就好。她当时也没多想，就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中午在食堂吃了饭，下午同事发现他趴在桌上，叫不醒。120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同学给我打电话，第一句是：“你说啥？再说一遍。”第二遍她听清了，手机掉地上，捡起来又说：“不可能，昨晚还散步呢。”

赶到医院，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具体原因说不清，可能跟之前那个后背疼有关系。我同学愣了半天，问：“那CT咋没查出来？”医生没正面回答，只说有些东西CT看不出来。

后来收拾他东西，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张揉皱的CT报告单，日期就是一周前。报告上写着“未见明显异常”，底下医生手写了一行：“建议心内科随诊。”

他没去。

我同学拿着那张单子，手抖得对不上字。她说：“他咋不跟我说呢？医生都写了让去心内科，他咋就当没事人一样？”

没人知道。他平时就是那种人，单位体检报告拿回来往抽屉一塞，问他咋样，永远两个字：“没事。”

前天晚上散步他提那嘴后背疼，大概是唯一一次主动说身体不舒服。也就说了那一回。

出殡那天，我同学没怎么哭，就是一直念叨：“你说这人，咋说没就没了呢。前天晚上还走那条路，还站那棵槐树底下。”

我们几个同学陪着，谁也不知道接啥话。

回来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我同学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又接着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陪她去殡仪馆，她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他那个钥匙串还在茶几上呢。”我说回头给你拿过来。她说：“不用了，就搁那儿吧，他回来还得用。”

他那个钥匙串，我同学后来一直没动。过了头七，她才把钥匙串收进抽屉里。铝牌上电厂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放进去，又把抽屉关上。抽屉里还有他的体检报告、工作证、一副老花镜。她没再打开过。

后来她把那张CT报告单夹在他俩的相册里。相册第一页是结婚照，他穿个灰西装，头发还挺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棵老槐树还在小区后门那儿，夏天的时候有人在底下乘凉，冬天就剩光秃秃的枝子。我同学说，她以后可能不会再走那条路了。

你说，要是那天他听医生的去心内科看看，这事儿是不是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