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一切发生……
晋南的黄土坡上,风裹着秋庄稼的香气掠过千沟万壑时,最先撞入耳际的除了老榆树上挂着的铁钟被敲得哐哐作响,就是山梁那头铁路上的火车汽笛拖着长音缓缓飘来。
坡上的玉稻黍刚收完,晒得金黄的谷穗铺在打麦场的石碾子旁,连风扫过都裹着甜香。
那时候我们总蹲在打麦场的麦秸堆上笑老人的痴话:“火车趴着跑都这么快,站起来还了得?”
旁边蹲着端着粗瓷碗喝稀面条的村叔们就敲我们的脑壳,说那车能拉着人去太原、去西安、去北京,去我们听都没听过的地方。
那时候,我们总盼着它能停一停,带自己去瞧瞧铁轨延伸的方向,连攒了小半年的糖纸都塞在布口袋里,想着到了城里能给同伴显摆。
可等真的攥着入伍通知书,穿着母亲连夜纳好鞋底的布鞋踏上火车,才发现人生这趟车,从来不会顺着你预想的轨道行驶。
我在部队待了十六年,转业到地方又工作了二十七年,见过太多人攥着“完美路线”不肯撒手,活成了自己的笼中鸟。
有位同年转业的老同志,叫战友吧原本不是一个部队的,叫同事吧又不在一个单位共事,可因为转业培训在一起度过了几个月热乎的日子,姑且称他为战友同志吧。
他一辈子都在跟人比,比职位升得快不快,比待遇拿得高不高,连孩子的工作、老伴的退休金都要拿出来分出个高低。他活干得比谁都多,可走到哪儿都带着股拧巴劲儿,总想着压人一头,见不得旁人半分好。临到退休也没摸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位置,最后逢人就怨领导不公、同事使坏,硬生生把后半辈子活成了怨气的囚笼。
还有位相处了半辈子的老伙计,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业绩口碑没人不竖大拇指,所有人都觉得他晋升是板上钉钉的事,偏巧临评定前遇上了政策调整,名额只好让给了年轻干部。换旁人怕是要掀了办公室的房顶,他倒好,下班照旧拎着菜篮子回家接孙子,见了谁都笑呵呵的:“干了一辈子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家里老小,还有啥不知足的?”
后来他晚了三年才升上去,退休后天天背着相机去拍风光,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展。
我年轻的时候也拧巴过,被领导错怪要委屈好几天,工作出了纰漏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凡事只要拼尽全力,就该有个想要的结果。
可那些年挤在绿皮火车的连接处晃荡时忽然就懂了,你买了票上了车,就没法要求这趟车永远平稳,没法要求同车的人都合你心意,甚至没法保证它一定准点到站。你跟颠簸较劲,跟身旁挤你的乘客较劲,跟晚点的时间较劲,最后难受的只有自己。
王阳明说,心外无物,境由心生。以前总觉得这话太玄乎,走过半生才明白,人生所有的坎,全是自己给自己搭的。
你跟遗憾较劲,遗憾就成了跨不过去的山;你跟情绪较劲,情绪就成了淹死人的海;你跟无常较劲,无常就成了捆住你的枷锁。
你看那铁轨边站了几十年的人,小时候光着脚追着火车跑,满脑子都是“我要去远方”,裤兜里还塞着刚从自家枣树上摘的脆枣;年轻时候挤在绿皮火车的连接处晃荡几十个小时,脚边放着母亲塞的布包,里面裹着晋南油酥饼、闻喜煮饼和煮好的茶叶蛋,满心里都是“我要赶路”;等到头发白了站在路边看高铁像箭一样飞过去,手里还提着刚从集市上割的五花肉,才忽然懂了,这一辈子哪里是要赶到哪个站啊?
是你挤过的过道、扛过的行李、给父母带的外地特产、跟战友挤在一处就着花生米喝过的小酒、回老家时院门口等着你的那碗热饸饹面,这些不完美的、乱糟糟的、没法掌控的片段,才凑成了实实在在的人生。
什么是真正的厉害?不是你能搞定所有事,是你允许事与愿违,允许突如其来的变故,允许自己偶尔绷不住哭一场,允许别人比你走得快。
就像那列火车开了几十年,它不会因为你没赶上就等你,也不会因为你嫌慢就开快,你能做的从来不是跟它较劲,是赶上了就好好看沿途的风景,错过了就等下一班,真的不想走了,就站在路边看看来来往往的人,也挺好。
风又吹过黄土坡的时候,院门口的枣树叶簌簌响,远处的汽笛声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清亮。坡上的柿子红得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母亲喊你回家吃油糕的声音飘了过来。
你听,那不是催你赶路的哨子,是在告诉你,别攥那么紧,允许一切发生,才能接住所有属于你的福气。
厉害的人,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修心。允许世事无常,允许情绪起落,允许一切发生。不较劲、不内耗、不纠缠,心宽路自宽,顺遂度余生。
接纳不完美,拥抱无常态,放过情绪、放过自己,褪去浮躁,自在安然,才得以修得一份松弛与通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