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刚从新疆回来，15天夕阳红专列，行李往地上一扔，开口就说：倒找我一万，我都再也不去了，花钱纯粹活遭罪。

那会儿我正蹲在门口拆快递，听她这么一说，手里的胶带都停了。我妈这人平时不爱叨叨，能让她说出“活遭罪”三个字，这趟旅行得有多离谱。

我问：“咋了这是？”

我妈把鞋一蹬，往沙发上一坐，手在扶手上拍了两下，水都没喝一口就开始数落：“你是不知道，那火车上白天看景晚上赶路，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散架。吃饭跟打仗似的，一桌十个人，菜刚端上来就没了。我旁边那大姐，筷子使得跟铲子一样。”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又说：“还有同团的老张太太，天天跟导游吵，说好的景点不去，净拉我们去买东西。”

我问：“那你没买吧？”

我妈白了我一眼：“我买啥？我傻啊？就买了两袋葡萄干，还是趁他们吵架的时候溜出去买的。”

后来听王姨说，那种夕阳红专列就是白天停几个景点，晚上接着开，省住宿费。车上老头老太太多，吃饭都得靠抢。王姨还说，她姐去年也去过，回来也是这么说的，说再也不想坐那趟车了，结果今年又翻出照片来跟人显摆。我妈没提这些，但她说“吃饭跟打仗似的”，我大概能想到那场面。

说完她就不吭声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我当她累了，把行李拎到她屋里，也没再问。后来我发现，她那个行李包拉链都没拉开过。换洗衣服还在里面，洗漱包没动过。她回来头两天，就穿着去时那身衣服，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擦擦桌子，一会儿摆弄摆弄窗台上的花。我问她咋不换衣服，她说：“不急，先缓缓。”

我妈去之前可兴奋了，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收拾行李，还专门去商场买了一条花丝巾。她那几天见人就说要去新疆，连楼下小卖部的老板都知道她要出远门了。她跟我说：“这辈子没去过新疆，这回可得好好看看，趁还走得动。”她出发那天早上，四点多就起来了，把丝巾在脖子上试了又试，最后还是叠好放进了侧兜，说等到了地方再戴。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坐在阳台上，戴着老花镜翻手机。我凑过去瞄了一眼，是她跟一群老太太的合影，背景是那种典型的新疆风景，天蓝得跟假的似的，远处那雪山白得晃眼。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大了，又看了一会儿。

我问：“这谁拍的？”

她头也没抬：“导游。拍得还行，就是那天风大，头发都吹乱了。”

我注意到她手机相册里，那趟旅行的照片她一张都没删，连模糊的、拍歪的都在。嘴上说活遭罪，照片倒是一张没落下。

过了几天，邻居王姨来串门，问我妈新疆好不好玩。我妈一摆手：“可别提了，花钱买罪受，倒找我钱我都不去。”

王姨说：“那地方风景好吧？”

我妈顿了一下，说：“风景是真好。就是人太多，干啥都得排队。”

王姨走了之后，我妈去厨房做饭。我路过她房间，看见她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小布袋子，里面装着那两袋葡萄干，一袋已经拆了，另一袋还系着口。旁边摆着那条花丝巾，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没戴过。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回来那天，行李往地上一扔的时候，那条丝巾从侧兜里滑出来，她顺手塞回去了。当时我没多想。

那天晚上吃饭，我妈又说起火车上吃不好睡不好的事。我听着，没接话。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说：“其实那地方是真好看。就是太累了。”

说完她低头扒饭，再没提这事。那天晚上她把葡萄干倒了一小碟，放在茶几上。我尝了一颗，挺甜的。她说：“买都买了，不吃浪费。”

又过了几天，我帮她收拾房间，看见那条丝巾被她系在了衣柜把手上。我伸手摸了摸，料子挺软。我妈进来看见了，说：“别动，挂那儿挺好。”

我问她：“妈，这丝巾咋不戴？”

她说：“太花了，我这岁数戴出去让人笑话。”

可那丝巾是她出发前专门去买的，当时还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乐呵呵地叠好放进行李箱。

我到现在也没问她那条丝巾为啥不戴。她大概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爸妈有没有那种时候，嘴上说“再也不去了”“花钱找罪受”，回头又偷偷把照片翻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