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ever Happens 其实崔寻不知道,王卫国是恨过他的。
1983年,在他意气风发地戴着大红花,用自己引以为傲的指甲同一鉴定技术锁定线索,夯实证据,获封嘉奖时,为他拖延时间,被误解与污蔑,冒顶撞领导之大不韪,不惜用命做赌注,情急下甚至把枪口对准自己脑袋的王卫国,什么也没得到。
无功无过,再难有升迁机会,没钱,没名,没改变,一切照旧。
但说实话,王卫国完全是不嫉妒崔寻的。他甚至是衷心祝福着崔寻。如果可以,他愿意把这世界上所有的最高荣誉奖项都一股脑儿塞给这个干巴巴、瘦乎乎的人情笨蛋。
从王卫国心甘情愿低下执拗的头,嘴硬心软地为崔寻收集齿痕、指甲盖开始,他的心,是深深被崔寻、及其信奉的科学定证所折服的。那些白纸黑字的东西,轻飘飘的,战胜了他多年办案积攒的经验和直觉。时代在发展,罪恶也在发展,他再如何料事如神,也跑不过时代的车轮。
他输了,输在自己最得心应手的事儿上。
可这也并未磨灭王卫国决心“为人民服务”的意志。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只是不明白、不甘心,伤心又心寒,心里有太多委屈。
所以他何故要对崔寻吐露那些崔寻从来不懂的东西呢?崔寻明明根本就不在乎呀。他的目光太远大,只装得下目镜里细微末节的变化,只看得到前方绝望凄厉的哭声,只能回望到年幼一望无际的玉米地。他看不见王卫国撇嘴咽下的扭曲的痛苦,感受不到世纪变迁时打在旧人身上的浪潮的汹涌。
他明明连指甲有多少条竖线都数得明白,为什么无法感知到王卫国因愤怒而起伏不止的胸膛呢?
崔寻的眼睛真亮,王卫国想,阳光下,那双眼睛透彻得仿佛是一对玻璃弹珠,真干净。是不是“没意思”的人才能这么干净、这么冷漠。哪怕是他把快要萎靡的心,从他的体内掏出来,捧给崔寻看,也得不到崔寻一丝出于情义的垂怜?
是吃冰棍、喝冰水造就的吗?喝冰水到底是什么感觉呢?崔寻说,这些玩意能让他静心。可王卫国试过,那根本没用,反倒让他的心越来越乱了。直到湍急的江水呛进肺里,王卫国的心才渐渐静下来。
跟做梦似的,虚虚的影,绸布花灼人的红,在他眼前晃荡。真够塔码烦人的,王卫国暗骂。
“未来的刑侦,技术势必代替人为。”崔寻坚定的声音如一缕幽魂,和满目赤红一起荡悠来、荡悠去。
*王卫国的刑侦兄弟在酒摊上曾怒斥崔寻。“完蛋犊子,懂什么叫断案吗!虎了吧唧把我们当乐子看,没他之前,我们破的大案多得是,缺他那啥破技术吗!凭啥否定我们?有啥资格!”
酒瓶嘭一声锤在桌上。“马朝阳、周金城的案子,你能破?”王卫国说,“破不了就别瞎掰嚯。”
“那我们成啥了?以后案子全让他这第一大神探破得了,我们就回家喝西北风吧!”兄弟梗着脖子反嘴。“你以为兄弟几个看不明白?你不是向着崔寻,你是哈着人崔寻呢,你成不了神探,你想沾人的光……你以为人家能念着你的好?你在崔寻眼里,还不如那堆破土豆块子重要呢!”
王卫国沉默。兄弟嗤笑:“就犟吧,人崔寻没了你依旧是个人物,你没了崔寻,就是个破跑腿的。”
兄弟愤愤而去,王卫国依旧沉默,似乎被这些针扎一样的话缝上了嘴。
“一个人喝闷酒啊,要不要我陪你喝两口。”
王卫国眯瞪着眼睛看去,一个周身发黄光的“毛土豆”站在他面前。
“老子戳你丫个破土豆蛋子……”王卫国伸指头捅过去。
“毛土豆”痛叫了一声。
这诡异的声音吓得王卫国清醒了不少。他眨巴眨巴眼睛,定睛看去,发现崔寻正揉着自己的胸脯抽气。“下手忒狠了你,明儿这地儿肯定青了我跟你说……”崔寻佯装气愤说。
“神探崔老师来这儿干啥啊,下凡体验咱凡人的民间疾苦啊?”王卫国讽道,“不钻研您的新技术了?”
“吃炮仗了你,没处下火了?”崔寻抱着公文包板板正正地坐在矮板凳上,歪身瞧垂头丧气的王卫国,“咱王大队长又咋滴了,没被表扬偷偷搁这儿抹泪啊?”
“我哭个屁!”王卫国瞪眼。
崔寻嘿嘿嘿直笑,忽一拍脑袋,说:“哎,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啥?”王卫国问。
“牙印,你还没给我你的牙印。”崔寻认真地说。
王卫国撇嘴干笑一声,看着一脸期待的崔寻说:“行,给你,咬哪啊,来。”
“这儿吧。”崔寻指着脸,笑。
*崔寻总是有一百种办法气他。今日想来个创造先例,明日想来挑战不可能,后个又要申请大范围实验。王卫国有三双皮鞋底子就是这么被磨破的。上头经费少,全用来让崔寻挥霍了,这点小事也不给他报销,没法儿,只能自己重卖。因为这事,他就没少挨家里的呲儿。
有段时间,崔寻的冰水是由他专门负责的。每日早中晚三趟,从主栋到西二栋,偶尔还要加根冰棍或两个大馒头。某天跑太热,王卫国半途自己把冰棍吃了。他以为崔寻会生气,其实也是他诚心想挑事来着,结果崔寻笑眯眯地问他好吃不,他没细琢磨,就直接说好吃。崔寻拍拍他的肩膀,又说,下回你也想吃,就买两根呗,你吃了,那我也想吃,我总不能扣你嘴里的渣吧?这回就当我请你了,没事,就当我今天挑战锻炼一下心性吧。他被说得一愣一愣,最后颇意外地点了点头,还觉得崔寻总算有点人性了。可后来他才想起,买冰棍和大馒头的钱是他自己出的。
有一年他过生日,没扛住流感,病了,躺单人宿舍里隔离了一周,没见好。崔寻来看他,差点儿给他吓着。谁家好人探病把自己裹得像排雷的?崔寻推门进来,因为“防护罩”包太紧,腿打不了弯,险些被椅子过肩摔。王卫国说看他心烦,少来。崔寻刚站稳身子,愣了会儿,把老黄让顺过来的果篮放下,就推门走了。王卫国见他真走了,又气,躲被窝里,骂了崔寻好大一通。没成想,崔寻过一会儿又走回来了。厚厚的手像个软垫似的拍他肩膀时,他还在数落崔寻像个智障机器人。
王卫国转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一看,是崔寻捧了碗热汤面回来。“哎哟我,赶紧放桌上,不撩手啊你。”王卫国原本想接到手里的,结果碗烫得像着火。
“不烫,我戴了三层手套呢。”崔寻挥挥手笑说,“长寿面,吃了病就好,活到一百岁。”
王卫国看汤头飘油的,里面还加了好几十片卤牛肉,问崔寻,是不是搁那个金喜来大饭店买的。崔寻点头。王卫国说你下血本给我啊,是不是又要办啥实验。崔寻说你先吃,病快点好,等好了你就知道了。
特神奇。吃完面,发了一晚上热汗。第二天,王卫国病就好了。
*给崔寻留绝笔信的时候,王卫国没想太多,信纸只准备了一张。他以为他对崔寻没啥好说的,顶多就几句话吧,结果到头来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他有幻想过,崔寻收到信会是什么表情。如果能让崔寻这常年平淡如水的脸上产生巨大的崩裂,他也算是一代传奇文豪了。
跳下去的时候他也没多害怕,因为先闷了几口白酒。本来想豪言壮志地大骂几句世道不公,结果他却连喊两嗓子都没那心气了,早不是能把枪抵在自己脑壳顶上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
崔寻。
麻痹,咋又想起这人了。
崔寻应该不知道,其实王卫国挺恨他的。恨这人太执拗,恨他说话太直、不懂人情世故,恨他干巴,恨他理性,恨他太有原则,恨他太伟大,可临了,王卫国又恨这人好幸运,选了一条走到黑也是对的路,吭哧吭哧走下去,没啥波折,璀璨又踏实地过了一辈子,没病没灾,每天乐乐呵呵的,家庭圆满,儿孙满堂,真幸福啊。而王卫国呢,人到中年,一直没晋升,连送女儿出国的钱都没有,坚持了半辈子的热血早就被下定义为无用攻,哪怕做了对的事却没有任何意义。
江风呼啦啦,一阵苦味。
王卫国忍不住想,假如,那天我放了马朝阳,会咋样?
哎,不对,可我为啥没放呢?
【老崔,你常说物证比人证重要,人会说谎,物证不会,我一直不以为然,现在想明白了,你说的不是案子,是你自己。】
【大家尊重你,但成为不了你,也不想成为你。】
【我也不想成为你。】
因为我是想陪你一起输,一起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