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杭州玩，坐车经过萧山北部，我被路两边民房的屋顶吸引住了。

几乎每一栋房子的顶上，都蹲着三个不锈钢圆球，中间还竖着一根长长的尖针。四棱锥的顶，银晃晃的球，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一排排看过去，像某种奇怪的阵型。

我当时就想，这是什么造型？

下车之后，我在沙地一带转了半天。

越看越觉得这东西有意思。说它土吧，不锈钢球锃亮锃亮的。说它洋吧，这组合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四棱锥不像四棱锥，欧式不像欧式，中式更谈不上。

后来问了一个当地人，他说这叫“葫芦球”。

我查了一下资料：这种造型，基本是90年代后期开始建，一直建到2010年左右。主要分布在萧山北部沙地，往西往北延伸到杭州下沙、海宁，往东延伸到绍兴越城、柯桥一带。萧山中部的里畈、南部的上萧山，就少见了。

后来，我专门跑了一趟滨江那边，发现那边的农村房子完全不是这样。

滨江的房子喜欢搞一个架空层，门口一个楼梯直接上二楼。跟沙地完全是两种风格。所以葫芦球是沙地特有的。

沙地这块地方，过去是钱塘江改道留下的沙土平原。土壤不适合种桑，也不适合种粮。但改开之后，沙地人做生意、跑供销、办厂子，钱袋子先鼓起来了。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

但沙地建房有规矩。这一带农村建房历来管得严，不能随意增加层数。你没法往上盖，就只能在天花板上做文章。房顶高度、造型、装饰，成了攀比的战场。葫芦球，就是这场攀比里最扎眼的那个。

关于葫芦球的来历，我听到好几种说法，比较靠谱的说法是跟基督教有关。

萧山是浙江省内基督教比较兴盛的区域，教徒占全省近8%，多数分布在北部沙地。最初很可能是部分人受到当地教堂风格的启发，同时又赶上了当时自建房流行的“欧陆风”，两种东西一混，就产生了这种不土不洋、不中不西的风格。

不锈钢球是后来才普及的。最早的版本，据说是自制的铁针。但后来大家发现，这玩意儿造起来徒有其表，并没有接地系统，实际并不能避雷，甚至可能引雷。但没人管这个。有人以为能避雷，有人纯粹为了装饰，更多的人就是跟风。你建我也建，不建就落伍。

我在沙地转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现象。

这些葫芦球房子，很多已经空了。有的窗户破了，有的院子里长了草，有的门口贴着拆迁公告。当地人说，这些房子建了也就十多年，现在成批成批地荒废待拆了。

花大力气建，建好最多住十多年。拆的时候，那些不锈钢球被一个个卸下来，当废铁卖。当年花大价钱装上去的，现在论斤称。

站在这些房子前面，我有点感慨。

葫芦球曾经是“土豪”的象征。90年代末、2000年初，谁家房顶上蹲着三个锃亮的不锈钢球，那说明这家人有钱、有本事、在外面混得开。它是沙地人财富的宣言，也是沙地人审美的极限。

现在，它们正在消失。随着城市统一规划，这些房子一栋一栋地拆，那些不锈钢球一个一个地卸。再过几年，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

一个时代的产物，一群人的记忆，一种再也回不去的土豪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