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八岁女儿吹头发,她忽然小声说,今天游泳课有个叔叔说要单独教她发力。我手上的吹风机没停,心里咯噔一下。
吹风机嗡嗡响着,热风把她后颈那些碎头发吹得乱飞。我手指头插进她发根里慢慢拢着,嘴上问了一句:“哪个叔叔啊?”
“就那个,站池子边上的,穿黑裤子的。”她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说的,“他说我打腿的时候腰没使上劲,要带我去旁边那个小池子练。”
我关掉吹风机。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客厅里她爸看球赛的动静。
“你去了?”
“没。我说我要等王教练。”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干干净净的,跟平时跟我说“今天午饭有鸡腿”是一个表情。我嗯了一声,把吹风机重新打开,手指头却有点僵。
说实话写这段的时候我心里还堵着。我闺女从小不怕生,见谁都笑,小区门口卖煎饼的、楼下修鞋的老赵,她都能跟人家聊半天。我和她爸说过她好几回,她眨巴眼,说“他们都是好人啊”。
好人。八岁的孩子判断好人坏人,就看人家给没给过她糖。
我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问:“那个叔叔跟你说话的时候,旁边有别的小朋友吗?”
“有啊,好多人呢。他就站在泳池边上看我们游,看了一会儿就叫我名字了。”她忽然扭过头,“妈,他咋知道我名字?”
吹风机的声音里,我后背上那层汗“唰”地就下来了。
游泳班报名的时候,登记表上确实写孩子名字。可那个表在更衣室外面,家长等着的那排椅子前面。一个“叔叔”,站池子边上,能看见表上的名字,能看见孩子打腿。
我没吭声,把吹风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她头发快干了,发梢还有点潮。我闺女又说:“他说我要是想练,下次上课提前十分钟来,他单独带我。”
“你咋说的?”
“我说我得问我妈。”
我蹲下来,把她脸转过来对着我。她鼻尖上还冒着一颗小汗珠,是刚才跑上楼热的。我想了想,没跟她说“以后离那个叔叔远点”这种话。说了她也不懂,反倒觉得那个叔叔是个多了不得的人。
“那个叔叔长啥样,你还记得不?”
她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胖胖的,戴眼镜,头发有点卷。哦对,他左手手腕上有个黑绳,上面好像串了个小珠子。”
我点点头。吹风机关了,屋里又静下来。她爸在客厅喊:“头发干了没?动画片要开始了。”
我闺女应了一声就要跑。我拉住她,把她脑门上那绺碎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以后游泳课,要是有人让你单独去别的地方,不管是谁,你先来跟妈妈说一声。行不?”
“行。”她答得嘎嘣脆,然后又补了一句,“那要是王教练呢?”
“王教练也得跟妈说。”
她有点不乐意:“王教练可好了,上次还给我贴了个小红花。”
“妈知道。但规矩就是规矩,谁都得说。”
她想了想,点头,然后蹬蹬蹬跑出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吹风机的线。那个“叔叔”知道她名字,知道她打腿腰没使上劲,还约她提前十分钟来。这些事我一个当妈的都不知道。王教练教了六节课,从来没跟我说过孩子打腿有问题。
我站起来,把吹风机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角落还搁着上个月游泳班发的家长须知,我翻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课程期间家长请在指定区域等候,请勿进入教学区”。
没写教练能不能单独约孩子。
客厅里动画片已经开始了,她爸笑得哈哈的,我闺女也跟着笑。我把那张纸折好,搁在鞋柜上,明天送她上课的时候,我得站近点,看看池子边上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
一支穿黑裤子、戴眼镜、左手腕上串着黑绳的——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