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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港的浪不大,风却冷得刺骨。一艘唐船停在港外,已经好些天了。船上有个六十多岁的

长崎港的浪不大,风却冷得刺骨。一艘唐船停在港外,已经好些天了。船上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朱,名舜水,大明遗民,不肯剃发降清,一咬牙渡海来了日本。

可那会儿日本锁国锁得死,外人想上岸?门儿都没有。老头只能窝在船舱里,白天看海,晚上听风,一把年纪了,连块踏实的陆地都踩不上。

消息传到了柳川藩。

有个武士叫安东守约,听说长崎港外有条唐船上,住着个不肯降清的大儒,学问深得没底。他坐不住了,跟主君请了长假,揣上干粮就往长崎跑。

到了港口,他傻眼了。朱舜水在船上,他在岸上,中间隔着一道禁令。一个不让下,一个上不去。
换别人,扭头就走了。安东守约不。他站在岸边,冲着船上喊,喊不着就写信,写完了托人递上去。朱舜水在船上回信,他就站在岸上读。读完了再写,写完了再递。一来二去,俩人隔着海水,愣是把师徒的名分定下了。

可光念书不行啊,老头在船上吃不好睡不好,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安东守约回去,把自己一半的俸禄拿出来,托人送到船上。一半啊,自己家不过了?他不管。后来他又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硬是把幕府一条“长崎港三四十年不许留任何唐人”的铁禁令给撬开了一条缝。

朱舜水终于上了岸。

师徒俩住得近了,日子一长,跟父子没两样。朱舜水信他信到什么地步?日常起居他管,说话翻译他做,别人想插手,老头摆摆手:让安东来。

朱舜水这辈子写了多少东西给他?《与安东守约书二十五首》《答安东守约书三十首》《答安东守约问三十四条》《答安东守约问八条》《谕安东守约规》……光看这名字,就知道这俩人通信跟刷屏似的。一个问,一个答,问不完,答不够。

后来朱舜水走了。安东守约哭得比亲儿子还伤心,写了《祭朱先生文三首》《悼朱先生文》《上朱先生文二十二首》《朱舜水先生文集序》……一篇接一篇,纸都湿透了。

一个亡国的大儒,一个异国的武士。隔着海,隔着国,隔着禁令,硬是成了一辈子的师徒,也成了一辈子的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