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63岁的张钦礼走出牢狱,历经13年的牢狱生涯,他已是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的兰考老县长。没有官衔,没有功绩光环,甚至背负着未被平反的罪名。组织上有意安排他在郑州干休所安度晚年,待遇优厚,他却断然拒绝。
郑州干休所是什么地方?窗明几净,有人送饭,有人照料,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对于一个坐了十三年牢、身体垮了大半截的老人来说,这安排不算亏待。可张钦礼不去。他拎着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回了兰考。兰考有什么?沙土还是那些沙土,风一刮起来,嘴里照样嚼出泥腥味。他住的地方简陋得很,跟当年在县里跑公社时差不了太多。有人背地里说他傻,牢都坐完了,还不晓得享福。可你要是见过他在兰考街上走的样子,就明白这老头心里揣着什么。老乡们见了他,不喊“张县长”,喊“老张”,有人递烟,有人往他兜里塞俩煮鸡蛋。他蹲在墙根跟人唠庄稼,唠泡桐,唠谁家娃考上学了。这些事,干休所里没人跟他唠。
批判性地看,张钦礼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拧巴的东西。他确实是最早把焦裕禄的事迹讲出来的人之一。1964年民权县那个沙区造林会议上,他替兰考发言,讲到焦裕禄临终说“把我运回兰考,埋在沙堆上”,自己哭得说不下去,台下哭成一片,原本一小时的发言拖了两个半小时,硬是把一个工作会议哭成了焦裕禄事迹报告会。这件事上,他没藏私,没把焦裕禄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可另一面,后来也有人翻旧账,说他在特殊年代里整过人,兰考那些年的是非纠葛,他脱不了干系。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不矛盾,但让人不舒服。我们习惯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可张钦礼偏偏卡在中间,你没法一刀切。
我自己的看法是,他拒绝干休所这件事,比他在位时做的任何事都更能说明他是谁。一个官员,在位时做什么,多少有表演的成分,有形势的裹挟。可出狱之后,没权了,没名了,连罪名都没摘干净,他选择回兰考,这没法表演给谁看。他就是觉得自己的根扎在那片沙土里,拔出来搁到郑州的瓷砖地上,活不踏实。兰考人认他,未必是因为他当过县长,是因为他蹲下来能跟人说到一块去。这种认,干休所的待遇换不来。
张钦礼晚年走在兰考的土路上,背驼着,步子慢,碰见熟人还是咧嘴笑。他这辈子,高高低低都趟过了,最后选了个最不体面的落脚处。体面这东西,他大概早就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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