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杭州午高峰,21岁外卖小哥叶阳辉接了一单,备注写着:“别放门外,请敲门。”他照做了。门开的刹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后做出的那个举动,让整座城市的外卖圈为之动容。
午高峰里,骑手多停十五分钟,意味着少接一单,也可能少挣几块钱。可在杭州塘栖,有一张订单让一群外卖员愿意按下暂停键,等一位卧床老人慢慢吃完午饭。
2024年春天,叶阳辉站上浙江省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胸前挂着劳动模范奖章。掌声响起时,他想起的不是奖项,而是六年前那间老房子里,一位女人想撑起身子却动弹不得的样子。
时间回到2018年。那年叶阳辉21岁,刚到杭州塘栖做外卖骑手。七月的一天,午高峰正忙,他接到一单送往东小河社区的外卖,备注只有一句话,请敲门,别放门外。
他爬上四楼,敲门后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回应。进门一看,床上躺着一位瘦弱的女人,手在床边摸索,想借力坐起来,却做不到。
药瓶、杯子和纸巾都摆在她够得到的地方,外卖盒却放在另一边。
叶阳辉愣了几秒,没有转身离开。他把小桌板搬到床上,打开餐盒,掰好筷子放在女人手边,又把床边的废纸和塑料袋收走,带下楼。
这份外卖送完了,事情却没有结束。叶阳辉一路骑车,脑子里总想着,如果换一个骑手把餐盒挂在门口就走,这顿饭她够得着吗?
第三天,他又接到这个地址的订单。这一次,他送完手里的其他单子,关掉接单系统,在屋里等了十五分钟。女人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咽,中间还要停下来喘口气。
叶阳辉就站在客厅里,等她吃完,再收走餐盒和垃圾。
骑手的工作讲究速度,系统会不断派单,等待不直接带来收入。那十五分钟,为什么值得留下?对叶阳辉来说,答案很具体,饭放在够不着的地方,送达也不等于吃上。
后来,他把这位女士的情况告诉骑手群,问大家接到这单时,能不能多留一会儿,帮忙摆好饭,等她吃完再走。五分钟内,群里有了一百多条回复,有人说收到,有人说算自己一个。
从那以后,塘栖骑手之间有了不成文的约定。谁接到这单,谁就先关掉接单系统,留出时间照看她吃饭。
没有人监督,也没有额外补贴,大家还会在群里问问她最近胃口怎么样,谁顺路就带点水果过去。
有个冬天,骑手发现她脖子露在外面,便把自己的围巾留在床头。第二天,另一名骑手又说,自己会带条厚些的过去。事情不大,却让这份照料不再只靠一个人。
这类做法也能在别的地方看到相似的影子。日本一些地方政府与宅配企业签订守望协定,配送员在日常送货时留意独居老人是否出现异常,再向社区反馈。
它和塘栖骑手等老人吃饭并不完全一样,却都说明,日常服务人员可能在一次次上门中,补上社区照护的空隙。
近些年,不少城市也设置骑手驿站,为外卖员、快递员提供休息、饮水等便利。驿站解决的是骑手自身的需求,塘栖这群人做的则是另一件事,他们从送餐出发,走进了社区生活。
两者不能简单画等号,但都提醒人们,骑手不只是道路上的送餐身影。
五年里,叶阳辉为计大姐跑了五百多次订单。按每次十五分钟算,累计约有一百二十小时。要是把这些时间拿来接单,能多挣五六千元左右,他却没怎么计算过这笔账。
他觉得钱以后还能挣,人没了就没了。这话听起来朴素,背后却是一次次具体选择。每次关掉系统,他都放弃了继续接单的机会,换来的是计大姐能把饭吃完。
2023年,计大姐去世。消息传进骑手群时,正赶上午高峰,群里只有几条简短回复。傍晚,有几名骑手不约而同绕到那个老小区,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
她离开后,叶阳辉没有停下。他和塘栖镇的骑手把志愿服务延续下去,阳辉志愿服务站也正式挂牌。午高峰结束后,骑手们去独居老人家里检查煤气、清理杂物,也到古镇广场教老人识别诈骗电话。
这不是说每个骑手都能随时放下手里的订单。跑单要顾收入,也要赶时间,是否能停下来,还得看当天的工作安排。恰恰因为时间紧,这份约定才显得具体。
它没有让整个行业慢下来,却让一张订单多了一点照应。
叶阳辉自己仍每天跑七八十单,2024年春天领完劳动模范奖章,回到杭州后,他第二天照常穿上工服出门。
奖项没有改变他的日常,倒是把一个普通骑手做过的事,带到了更多人面前。
一份外卖送到门口,算不算送达?对大多数人来说,答案很简单。可对当时卧床的计大姐而言,餐盒摆到手边、有人等她吃完,才真正完成了这单生意。
叶阳辉做的事并不复杂,他只是没有在那间屋子里转身离开。后来,一百多名骑手也把十五分钟留给了同一个人。
比起一个人的善意,更让人记住的,是这份善意有人接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