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岁的吴孟超查出了结肠癌。
这位做过一万六千多台手术的肝脏外科医生,当场把化疗、放疗和保守治疗全推了。主刀的任务落到了他的学生头上,交代平常怎么给别人开就怎么给自己开。
在场的医护人员都愣住了,没人敢接下这个主刀的活。
九十六岁的高龄患者,本身就是手术高危群体,更何况病人是自己的老师,是中国肝胆外科的奠基人。稍有差池,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吴孟超没理会大家的犹豫,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三套方案的分量。
化疗放疗对高龄病人的副作用太大,大概率是肿瘤没控住,身体先垮了。保守治疗更不用提,说白了就是躺在床上耗时间,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闲着。
他亲自点了自己带了三十多年的学生主刀。这个学生从读研就跟着他,刀法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手术习惯、操作细节全是按他的标准练的。
吴孟超只提了一个要求,全程按普通病人的标准来,不许搞任何特殊待遇。
术前一天,学生拿着详细的手术方案来找他确认。
吴孟超戴着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前一页一页翻,连缝合线的型号、切口的长度都挨个核对。最后只改了一处,把方案里备用的进口吻合器划掉,换成常规手工缝合。
从医七十多年,他见过太多因为治病倾家荡产的家庭。
所以他坐门诊,能不开的检查绝不开,能用便宜药绝不用贵的。碰到实在拿不出医药费的病人,他还会悄悄帮着垫付,从来不让病人知道。
这是他坚持了一辈子的规矩。给普通病人看病,能省的钱绝不多花,能用便宜器械就绝不用贵的。
以前学生做手术想用一次性耗材,他总说多花几百块,普通人家可能要凑大半个月,轮到自己身上,规矩半分不能破。
手术当天,吴孟超自己步行走进手术室。护士上前想扶他躺上手术台,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挪了上去。
麻醉生效前,他还笑着跟身边的学生打趣,说我这肚子里的零件你们都熟,大胆做,出了问题不算你们的。
整台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学生握着手术刀,手法稳得跟当年的吴孟超一模一样,病灶切除得干净利落,术中出血也控制得极少。
手术结束时,学生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手术衣已经全湿透了。
吴孟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问的是手术用了多长时间,有没有额外加耗材。
得知全程都按标准流程走,没多花一分不该花的钱,他才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接着休息。
术后才第十天,吴孟超就闹着要出院。管床医生劝他多观察几天,他说病房里还有好几个等着手术的重病人,自己占着床位不是事儿。
回家休养了没几天,他又穿着白大褂出现在了门诊室。
这件事在医院里传了很久,没人觉得吴孟超是在逞能。
跟他共事过的人都知道,这老头一辈子跟疾病打交道,从来不信什么“年纪大了就得保守”的说法。只要还有做手术的价值,他就愿意赌一把。
常年握手术刀的缘故,他的右手食指已经微微变形,指尖往内侧弯,跟中指合不拢。这双手救过一万六千多个病人,到自己生病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干脆果断,半点不拖泥带水。
他不是不畏惧死亡,是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懂死亡的边界。
一辈子见过上万名病人的生死,他清楚治疗的边界在哪里,也知道什么样的选择,能给自己最后的人生留足质量。
很多人说医生医不了自己,放在吴孟超身上却不成立。
他给自己选的治疗方案,和他给普通病人选的从来都是同一个逻辑。只看病情,不看身份,只讲实效,不搞虚的。
这台手术更像他给学生上的最后一堂实操课。
他把自己的身体交出去,让学生拿着刀站在主刀位。既是告诉学生技术要过硬,也是告诉他们,医生眼里永远只有病人,没有泰斗,没有院士。
吴孟超这辈子,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什么大人物。
他总说自己就是个普通外科医生,一辈子就干了开刀治病这一件事。给自己开刀这件事,在他眼里,不过是又一次普通的诊疗而已。
我们常说医者仁心,可仁心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口号。是给病人省几块钱的细节,是九十多岁还站手术台的坚持,是轮到自己生病时,那份和普通人没两样的务实。
后来有人问过他,当时就不怕手术下不来台吗。吴孟超说,我做了一辈子手术,知道风险有多大。与其躺着熬日子,不如痛痛快快做完,回去接着给病人看病。
吴孟超最后活到了九十九岁,从查出结肠癌算起,他又站了三年手术台。那台由学生主刀的手术,没让他多受多余的罪,也没耽误他救更多的人。
这大概就是一个外科医生,能给自己开出的最好的处方。不是最贵的药,不是最稳妥的保守方案,是按自己一辈子信奉的准则,选最实在、最有价值的那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