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很多人替他捏了一把汗:年纪这么大,还能承受手术吗?吴孟超却想得明白,病灶既然能够切除,就不该把时间耗在化疗、放疗和保守治疗上;主刀医生,他也早已选定——自己的学生、肝胆外科专家沈锋教授。
话说得平静,落到沈锋身上却格外沉重。手术台上的,是做过一万六千多台手术、被誉为“中国肝胆外科之父”的吴孟超;可在吴孟超看来,身份从来不能改变治疗标准,到了手术台上,院士和普通人首先都是患者。
这也是他坚持了一辈子的规矩。二女儿患病时,他同样坚持亲自手术,只说:“平时我把病人当亲人,这时候得把亲人当病人。”
吴孟超1922年出生于福建闽清,幼年随母亲到马来西亚生活。七岁起,他便到橡胶园帮忙割胶:刀口深了会伤树,浅了又流不出胶,力度和角度必须拿捏准确。多年以后,他握起手术刀,依然把这份“分寸感”看得极重。
回国学医后,他师从裘法祖。那时,中国肝脏外科几乎没有成熟经验,国外甚至有人认为,中国要追上世界水平还需要很长时间。
吴孟超和同伴从解剖研究做起,一点点摸索,建立了适合中国人的肝脏解剖理论,后来又完成国内首例肝脏肿瘤切除,创立常温下间歇肝门阻断切肝法。
1979年,他在国际会议上报告181例肝癌切除病例,成功率超过九成。世界同行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医生的成绩,也是中国肝脏外科从无到有、从追赶到走上国际舞台的过程。
术前,学生把方案拿来核对。吴孟超戴上老花镜逐页查看,连手术耗材也不放过;看到方案中的备用进口器械,他直接划掉:普通缝合能够解决,就不必增加成本。
手术当天,他坚持自己走进手术室,还叮嘱学生不要因为他的身份而束手束脚。手术结束后,他先问的也不是自己恢复得如何,而是有没有使用不必要的东西。
术后没多久,他又催着出院,因为病房里还有从远方赶来、正在等待治疗的患者。
这不是吝啬,而是他对医疗资源的敬畏。直到八十多岁,他还骑自行车;乘飞机时不坐头等舱;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后,奖金也没有留给自己,而是投入科研和人才培养。
给患者看病时,他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检查;遇到困难家庭,还会默默伸手帮忙。真正的医者仁心,不只是把病治好,也要替患者守住钱袋、尊严和希望。
2021年5月22日,吴孟超在上海去世,享年99岁。从确诊到离开,他又走过了三年。
那个曾站在手术台前,用一双变形的手救过无数人的老人,最终也按照自己的原则接受治疗:不看名望,不求特殊,只看病情和效果。
有人说,医生难以医治自己。吴孟超给出的答案却是:医生当然也会生病,但可以用一生建立的理性和规则,面对自己的病。
一个人真正的高度,不在于别人为他破例,而在于身处高位时,依然愿意遵守所有人都该遵守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