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系列故事（八）上阳宫的黄昏

神龙元年正月，洛阳长生院。

八十二岁的武则天躺在病榻上，已经几个月没见宰相了。病榻前侍奉的，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眼见太后不行了，忙着结党营私，为自己打算。

宫外，一张大网已经张开。

宰相张柬之、崔玄暐、姚崇，联合敬晖、桓彦范、袁恕己，拉拢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正月里的一天，五百羽林军开到东宫，迎皇太子李显出宫。太子还有些怯，被众人簇拥着到了玄武门，斩关而入。

政变军冲进迎仙宫，在廊庑下，一刀一个，斩了张易之、张昌宗。

病榻上的武则天被喊杀声惊起，环视满殿刀兵，喝问：“作乱的是谁？”

张柬之上前：“张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之命已将其诛杀。”

李显走到母亲床前。武则天盯着这个儿子，看了许久，冷冷地说：“是你啊。小子既然杀了二张，回东宫去吧。”

桓彦范上前一步：“太子不能再回东宫了！当年天皇把爱子托付陛下，如今太子年长，天意人心都向着李氏。请陛下传位太子，顺应天下之望！”

武则天沉默了。

她一生要强，临朝称制二十一年，当皇帝十五年，杀儿杀女，屠戮宗室，改天换日。可此刻，她明白，大局已定，无话可说。

当天，她下诏传位太子。李显复位，是为唐中宗。武则天被迁往上阳宫。

当年，她就是从感业寺的尼姑，一步步登上皇帝宝座的；如今，她从皇帝的宝座，退回上阳宫的病榻。绕了一大圈，走了八十二年。

当年的十一月，武则天病逝，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那个一生杀伐、连亲生儿女都不放过的女人，最后回到了丈夫身边，还以皇后的名义。

政变有功之臣加官进爵，一片欢腾。

史书记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晚年武则天善于美容化妆，即使身边伺候的人，也看不出她的衰老。可自从迁入上阳宫，她不再梳妆，形容枯槁，一夜之间老了。

无人伺候的梳妆台，比刀剑更快地杀死了她。

她死后，乾陵前立起一块无字碑。功也好，罪也好，千言万语，她一个字都不留——让后人自己评说。

上阳宫的落日，一寸一寸沉下去。那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背影。


改编自《艳异编》明・王世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