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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点生活|小巷里的缝补店

潮新闻客户端烟雨漫步

靠近四平路新港路那片城中村,早已拆得一干二净,如今是一栋栋的高层住宅。从前逼仄的弄堂变成了平整的小区道路,我却常常想起巷口那间缝补店,风一吹,门前挂着的一排拉链互相碰撞,哗啦啦地响。

我以前租住的房子,就在这片城中村附近。大片自建房密密麻麻像鸽子笼,弄堂逼仄,仅容两个人转身。街道不算宽,两边店铺林立,尽是小商小贩。其中有一家缝补店,五十多岁的阿姨守着,连招牌都没有,店面极小,只摆一台缝纫机。天晴,她就把机器搬到门口。

我上下班总经过店门前,阿姨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脚踩踏板,哒哒哒,针一下下扎进布边。案板堆着各色拉链、线团与碎布头,店里拥挤,略显凌乱。

她说话带着南通口音。南通离上海近,腔调软软糯糯,初听很像上海话,我一开始便以为她是本地人。街坊路过,她抬头点头示意,话不多,却有老邻居的熟稔。收钱找零,手一伸一缩,十分利索。她有个儿子,大概二十出头,个子很高,体格壮实,戴着眼镜,常常捧一本书坐在矮凳上,书搁在膝盖上,看得入神。

有一回我去扦裤脚,阿姨正忙,我跟她开玩笑:“阿姨,你家要是拆迁,一栋三层小楼,补偿该不少吧。”阿姨说:“要是我家的就好咧,借的房子,我老家南通的。”她也是外来谋生。我朝店内瞥了一眼,屋里挤着一张高架床,上铺应该就是她儿子睡的地方。

新港路上有家卜蜂莲花超市,我晚饭后常散步过去,偶尔能看见她儿子蹲在书摊前看书。

他站在花花绿绿的畅销书和教辅之间。购物的人推着车从身旁挤过,险些撞到他,他也只微微侧过身子,目光始终停留在书页上。超市里面人声嘈杂,于他仿佛不存在,好似安安静静坐在自家书桌前。

饭点到了,阿姨忙里偷闲,在案板边支起小锅做饭。饭菜香气混着机油味飘散开,她儿子依旧坐在原地,头也不抬。

有天下班,在四平路新港路口,我撞见她儿子。手里拎着两颗白菜和一袋米,站在车流里焦急地东张西望,手足无措。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却没人注意到他。我走上前,问他:“找不到家了?”他点点头。我说:“跟我走。”

把他送回店里,阿姨十分高兴,连连道谢。她说平日里他认得回家的路,回老家时,她把他送上车,老家那边也有人到站接,没想到在家门口反倒迷了路。

后来,这里慢慢都拆了,曾经熟悉的邻居都散落到各个地方。

新住处附近也有改衣店,玻璃大门,取号排队。裤脚送过去,隔一天取回来,熨得笔挺。可我总会想起那间小小的门面。想起她低头踩缝纫机,围裙上别着两根针;想起她儿子坐在矮凳上,捧着书久久不翻页;想起他在超市书摊前凝神阅读;想起路口,他攥着白菜与米,一副茫然迷路的模样。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去往何方。

偶尔走过陌生小街,看见狭小铺子里有人低头踩缝纫机,我总会下意识望进去。

荐稿人胡志浓,推荐语:这是一篇质朴温润的怀旧散文。文章以旁观者视角,以拆迁消逝的城中村为背景,聚焦于朴实无华的缝补店,勾勒出一对平凡母子的生存状态。通过鲜活的生活场景描写:缝纫机的哒哒声;堆满各色拉链、线团与碎布头的案板;收钱找零,手一伸一缩;沉浸阅读的“儿子”归家途中迷路……使读者沉浸到似曾相识的市井气息里。熟悉得好像就发生在读者的身边,产生情感上的深深共鸣。最终又因人的离散,光阴的逝去留下淡淡的忧伤,使读者为之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