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皇帝二十几岁时,本事不大。但他的胸怀,却是举世罕见的。
他把那道圣旨递到刑部堂官手里时,手指微微发抖。堂官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抬头问:“皇上,丁汝昌已死,抄家、锁棺、穿囚衣下葬,这三样,当真都要办?”
光绪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他回到养心殿,坐在案前,盯着桌上一封旧奏折。那是丁汝昌在战前写的,请求增派援军、补充弹药。当时光绪批了“准奏”二字,但军机处压了半个月,等援军到威海时,北洋水师已经全军覆没。
丁汝昌死前一夜,给李鸿章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援军不至,弹药已尽,臣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这封信被日军缴获,后来辗转传回国内。光绪看到这封信时,丁汝昌已经死了七天。
他恨丁汝昌,不是因为战败。战败的将领多了,刘步蟾自尽,林泰曾自尽,他都没有追究。他恨的是丁汝昌在最后一刻,仍然听命于李鸿章,而不是听命于他。甲午年六月,光绪曾密令丁汝昌率舰队主动出击,截击日军运兵船。丁汝昌回奏说,舰速太慢,弹药不足,贸然出击恐有闪失。光绪连下三道旨意,丁汝昌仍然按兵不动。
后来战局崩坏,光绪在朝堂上拍着桌子说:“若早听朕言,何至于此!”这句话传出去,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把甲午之败算在了丁汝昌头上。
丁汝昌死后,光绪下旨抄家。刑部官员到安徽庐江丁家时,发现这位海军总司令的家里,没有金银,没有田契,只有一箱旧军装和几本航海日志。丁汝昌的夫人跪在院子里,说:“大人为官三十年,俸禄都用来接济阵亡将士的家眷了,家中实在没有余财。”
刑部官员不敢做主,连夜奏报。光绪看了奏报,沉默了很久,仍然下旨:棺椁用铁链锁住,不得下葬。
丁汝昌的棺椁被停放在庐江城外一座破庙里,三根铁链锁得死死的。他的儿子丁文山每月去庙里烧纸,守庙的老僧问他:“你恨皇上吗?”丁文山说:“父亲临死前写信给我,说‘吾死不足惜,唯愿后人记得,北洋将士非怯战,实乃无援’。”
老僧叹了口气,说:“你父亲是替人背了锅。”
丁文山抬头看他。老僧说:“甲午年七月,李鸿章曾密电丁汝昌,说‘保船为要,勿浪战’。这道电报,你父亲一直带在身上,死后被日军搜走了。后来日军把电报影印件寄回国内,想羞辱李鸿章,结果被李鸿章压了下来。”
丁文山愣了很久,说:“所以父亲是按李鸿章的命令行事?”
老僧没有回答,只是说:“你父亲死后,光绪抄了他的家,锁了他的棺。但李鸿章活着,照样做他的直隶总督。你该明白,皇上恨的不是你父亲违抗圣旨,而是恨他听李鸿章的话,却不听皇上的话。”
丁文山没有再问。他回到家里,把父亲留下的航海日志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后一页写着:“今日风大,舰行不稳。念及国家,夜不能寐。”
十五年后,北洋退役将领联名上书,请求为丁汝昌平反。此时光绪已经驾崩,摄政王载沣看了奏折,问军机大臣:“丁汝昌当年到底有没有罪?”军机大臣说:“战败之责,朝廷已定。但锁棺十五年,罚也罚够了。”
载沣点了点头,下旨开锁下葬。丁文山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工人锯断铁链。三根铁链断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弯腰捡起一截铁链,揣进怀里。
下葬那天,庐江下着小雨。丁汝昌的棺椁入土时,丁文山把那截铁链放在墓碑前,说:“父亲,锁开了。你可以安息了。”
他转身离开时,看见远处站着一个穿旧军装的老人。老人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丁文山走过去,老人说:“我是北洋水师‘定远’号炮手,当年跟着丁大人打过黄海海战。”
丁文山问:“您来送他?”
老人说:“丁大人当年说过,北洋水师可以败,但不能跪着败。他锁了十五年,我们这些老卒,也等了十五年。”
老人说完,朝墓碑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走了。丁文山站在雨里,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他忽然明白,父亲用十五年铁链锁住的,不是自己的罪,而是一个朝廷不敢面对的真相。
他蹲下来,把那截铁链埋进土里,说:“父亲,你等的人,今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