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宪宗鬼使神差走进内藏库。库里昏暗，一个二十出头的宫女正蹲在地上清点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眉眼干净，皮肤白净，跟宫里那些描眉画鬓的妃嫔完全不一样。宪宗没急着走，问她叫什么、哪里人、怎么识得字。她答得不慌不忙，声音不高不低。宪宗伸手碰了碰她的下巴，她没躲。库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架子上的绸缎滑下来一卷，没人去捡。就这一次，她怀上了。

她叫李唐妹，连山人，史料里对她的族属有两种说法，一说是瑶族，一说是壮族。父母死得早，她孤苦伶仃长大。

成化年间朝廷出兵征讨两广，战乱里头她被抓了，跟着一队战俘被押进紫禁城，分去做最底层的宫女。宫里大多数宫人不识字，她不一样，读过书，能认字，人也沉稳，管事就把她派去管内藏库，皇家的私库。

有一天，明宪宗偶然走到内藏库，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应答从容，不慌不忙，宪宗听着顺耳，就临幸了她。就这一次，她怀上了。

成化年间的紫禁城，万贵妃三个字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后宫哪个女人怀了孕，被她知道了，十有八九保不住。

万贵妃年纪比宪宗大不少，宪宗对她言听计从，她最怕的就是别的女人给皇帝生儿子，一旦听说谁怀了，多半要逼着堕胎，后宫能保住孩子的没几个。

李唐妹心里清楚，自己怀孕的事一旦露出去，母子俩谁都活不了。万贵妃的眼线遍布后宫，哪个宫女月事迟了、腰身粗了，都有人盯着报上去。她不敢声张，白天照常在内藏库当差，晚上回到住处，用宽大的衣裳遮住渐渐隆起的肚子。孩子生下来那天，是个男孩，她只抱了一小会，就咬牙交给了太监张敏。

张敏为人厚道，把孩子悄悄送到安乐堂。安乐堂是宫里安置生病宫人的地方，说白了就是等死的地方。位置偏，没人愿意去，反倒成了藏孩子的好去处。

张敏找了个可靠的乳母，又联络了几个信得过的宦官轮流照看。被废的吴皇后住在附近，听说这事，也暗中接济些衣物吃食。

整整六年，朱祐樘就在这深宫的夹缝里一点点长大。他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只知道有几个好心的太监伯伯轮流来看他，教他认字，给他带些小玩意。

万贵妃的人搜过好几回，有一回搜到安乐堂附近，张敏提前得了信，把孩子藏到更偏僻的柴房里，躲过一劫。每回都差那么一点，孩子硬是活了下来。

成化十一年，宪宗对着铜镜叹气，说自己年纪不小了，到现在连个儿子都没有。张敏就在旁边，一听这话，扑通跪下，说皇子还在。宪宗又惊又喜，马上让人把孩子带来。父子相认那天，宪宗把孩子抱在膝上，看了又看，当场定了名分。没多久，朱祐樘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子。

太子名分一定，天下皆知。可李唐妹呢？《明史》就写了一笔，说她骤然暴薨。宫里流言四起，所有人都怀疑是万贵妃下的手，可谁也没证据，史官只能审慎地记一句：“或曰万贵妃致之死也。”

她熬过了怀胎十个月的恐惧，熬过了六年提心吊胆的藏匿，好不容易等到儿子重见天日，一天好日子没过上，人就没了。

后来朱祐樘登基，就是明孝宗。

这个皇帝在明朝十六帝里头口碑极好，宽厚、勤政、节俭，轻徭薄赋，整顿朝纲，史书上管他这段叫“弘治中兴”。他登基之后追封生母为孝穆皇后，又派人去南疆寻访母族的亲人。可战乱过了那么多年，宫闱又隔了那么远，找来找去，什么也没找着，这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