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传奇系列第13篇　琼花看不成，江山坐不住

大业十二年七月，隋炀帝第三次下江都。

临行前，有个小官王爱仁冒死上奏：“陛下若再幸江都，天下就不再是陛下的了！”

皇帝大怒，拖出去斩了。

接着杀的，还有几个劝阻南行的官员。至此，满朝文武没人敢再开口。

为什么皇帝执意要走？有几个说法，一个比一个荒诞。

一个说法是琼花。传说隋炀帝某夜做了个梦，梦见一朵奇异的白花，醒来命画工画下图形，张榜寻访。恰有个见过世面的官员王世充揭榜进宫：“此花名唤琼花，天下唯扬州有之！”

皇帝大喜：开运河！造龙舟！朕要去扬州看琼花！

等到千帆万橹、九重锦帆开到扬州，满树的琼花——一夜之间，凋落殆尽。

另一个说法，来自野史《海山记》：隋炀帝看到殿壁上挂着一幅《广陵图》，站在图前挪不动步。萧后问他看什么，他叹道：“朕不是爱这画，是思念旧地重游啊。”原来他二十岁镇守扬州，一守十年，江南的繁华早已刻进骨头里。

哪个说法是真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原已经遍地烽烟，皇帝却背对着烽火，一头扎进江南的温柔乡。

从洛阳到江都，龙舟一路行来，出了桩怪事。

半夜，船队行进间，忽然岸上传来歌声，苍凉悲切：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前去三十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

唱的是一个纤夫，哥哥征辽东饿死了，自己又被抓来拉纤，前路茫茫，死活难料，只求有义士可怜这无人收尸的白骨，“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隋炀帝听得毛骨悚然，派人上岸去找唱歌的人，追到天亮，踪影全无。

皇帝彻夜未眠。

到了江都，他整日饮酒作乐，昼则纵情声色，夜则命人捉萤火虫放游山野，数斛萤火，光照山谷。夜里睡不着，要几个宫女轻拍着他的背，才能入睡。

有宫女劝：“外面都说反贼来了。”

皇帝提刀把宫女杀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一个“乱”字。

他心里其实清楚。喝多了酒，他抄起一面镜子照着自己，看了半天，回头对萧后说了一句话：

“好头颅，谁当斫之？”

——这么好的一颗脑袋，将来谁来砍它呢？

萧后吓得魂飞魄散，跪问陛下何出此言。皇帝反倒笑了：“贵贱苦乐，更迭为之，有什么好伤感的？”

他还给自己选好了退路：命人在南京修建丹阳宫，准备迁都江南，偏安一隅。

可惜，连偏安都没来得及。

第二年三月，宇文化及率骁果军政变。北方的将士思乡心切，人人想回关中，眼看皇帝赖在江南不走，索性反了。

白绫一尺，了却雄主。

后人李商隐写诗讽他：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若不是玉玺归了李世民，你这锦帆只怕要一路开到天边。如今萤火虫都死绝了，运河边的垂柳上只剩暮鸦。地下若遇见陈后主，可千万别再请他听《后庭花》了——两个亡国之君，都死在江南，有什么脸面再唱亡国之音？

琼花年年在扬州开。只是看过琼花的那个人，早已化为雷塘几亩荒土。

改编自《艳异编》明・王世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