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龙传》 序言 一方水土,总埋藏着无数未解的往事。生于上海奉贤这片滨海土地的人们,俯仰之间,常常会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过往生出诸多疑惑,一个个历史谜题散落在山海遗迹、民间口传与方言习俗之中,久久萦绕心头。 两千多年前,已然六十三岁的子游,已是暮年,为何不辞路途遥远,风尘仆仆远赴东海之滨,来到这片海角之地为谁传道讲学?漫步旧时乡野故地,偶然撞见一座沉寂的坟墩,世代相传,那便是三女坟。相传吴越争霸,越国攻破吴国,吴王的三位公主流离逃难,辗转投奔到此地。沧海茫茫,在四千年前尚属荒远的海滩之畔,何以会有可供王室贵胄投奔落脚的皇亲故旧?而今金汇一带流传的偒傣语,拥有全世界独有的二十个元音,这份语言的奇珍,又是如何产生并在滨海乡野世代留存?胡桥代代相传的滚龙灯,锣鼓喧腾,舞影飞扬,热闹民俗的背后,它遥远的文化源头究竟来自何方?还有奉贤大地之下,深埋数道绵延悠长的海螺贝壳沙冈堤岸,层层贝壳堆积,是千万年江海潮汐留下的印记还是人为的遗痕?这一道道古冈,又见证过怎样波澜壮阔的上古岁月? 当目光由故土向更辽阔的华夏大地眺望,更多历史疑团接踵而至。绍兴的禹陵,世人世代祭拜,可陵寝之下,为何空留墓冢,难寻确切踪迹?上古之时,尧帝为何下令大禹挥师南下,平定三苗部落?治水大功举世皆知,大禹又为何会当众斩杀曾经并肩治水的防风氏?卷帙有限的古籍只留下寥寥片语,许许多多流传千年的历史现象,扑朔迷离。旧有的解读支离破碎,很难串联成一条通顺完整的逻辑。无数真相被岁月尘埃掩埋,留给后人无尽的思索与追问。 历史的迷雾重重,我们时常困在零散的传说与残缺的史料里,看不清上古时代真实的人间烟火。直到数年前,我读到战友施云江与范娜所著《中国的货币起源》一书,诸多困惑忽然拨云见日,长久萦绕心底的迷雾,一下子豁然散开。 施云江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奉贤人,数十年潜心钻研世界货币的起源。他踏遍大江南北,走访海内外众多博物馆,奔赴一处处考古现场实地考察比对。经过反复考证,他发现,世界早期文明所使用的贝币,形制材质,都与古奉贤海岸出产的宝螺贝高度契合。由此可以推想,距今四千多年以前,古奉贤的沙冈、竹冈一带,绝非偏僻荒芜的海角,而是一处人声鼎沸、商贸往来十分繁盛的临海重地。这里盛产可作为货币的宝螺,采贝、加工贝币成为核心产业,又以此为根基,带动渔业捕捞、海盐熬制百业兴旺,这份滨海文明,绵延存续数千年之久。 在浩如烟海的古籍残简、只言片语之中,施云江打捞出来一个被正史遗忘的名字——典龙。他生于沙冈故土,是辅佐舜帝、禹帝两代圣王的股肱重臣。史书原本只记其名为“龙”,舜帝执掌天下之后,感念他的功绩,赐姓为典,后世便称他典龙。回望今日奉贤民间,不少百姓取名依旧喜用“龙”字,龙兴、龙章、云龙、仁龙……,这并非偶然,是跨越数千年时光,一脉相承的文化印记,是故土后人对那位上古先贤无声的怀念。 漫长的岁月里,无数英雄被淹没在历史长河,典龙便是其中之一。典籍记载寥寥,他的功业几乎被世人遗忘。施云江在货币起源的研究之中,把这位湮没于时光深处的历史人物,重新推到世人面前。我依托施云江的研究成果,博采古籍记载、各地考古遗迹与代代流传的民间传说,以传记体的笔法,落笔写成这部《典龙传》。希望用文字,让典龙从残缺的史料碎片中走出来,使这个人物变得丰满、鲜活,重现四千多年前属于他的那段风云岁月。 四千余年前,典龙立足沙冈,开拓采贝制币的事业,大力推动贝币流通。以此为支点,撬动整个社会的经济变革,推动古老社会挣脱以物易物的原始局限,迈入货币交易的全新时代。沙冈之上的这一场创新,孕育出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采贝文明。 货币,从来不止是简单的交易器物。它是人类社会组织协作的高效工具,瓦解野蛮无序的旧俗,推动着人类一步步走向文明;它也是世间众生走向互利合作的纽带,消弭隔阂,减少征伐纷争,堪称化解冲突的人间天使。物质因流通而丰足,人心因交换而相通,文明也就在这样的往来之中慢慢生根生长。 读这部书,我们不只是回望一段上古往事,更是读懂脚下这片土地厚重的根脉。愿我们读懂典龙,记住典龙,记住这片东海之滨,曾经闪耀过的文明之光。
陶达根 二O二六年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