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皇帝的美人

西晋泰始九年，晋武帝司马炎广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亲自挑选看中的，就用红纱系在她的手臂上，算是定下了。

选美队伍里，有个姑娘叫胡芳，是名将胡奋的女儿。

别人家女儿进了皇宫，求之不得，欢天喜地。这位胡芳可倒好，选上之后，下了大殿，放声大哭！

左右的人吓坏了，赶紧劝：“小声点儿！陛下听见可了不得！”

您猜胡芳怎么说？

“死都不怕，还怕陛下？”

好家伙，这话传到武帝耳朵里，搁一般人，早掉脑袋了。可武帝没恼，反倒觉得这姑娘有骨气，有个性，干脆派洛阳令司马肇传旨，册封胡芳为贵嫔！

从这以后，胡芳就在宫里扎下了根。

她这个人性子直，武帝每次问她话，她从不拐弯抹角、花言巧语，想到什么说什么，举止大方，进退有度。

武帝后宫里美人太多了。平定东吴之后，又把吴国末代皇帝孙皓宫里的几千宫女收了进来，这下后宫快上万人了！

人一多，麻烦也来了，武帝挑花了眼，不知道该去谁那儿过夜。

他想出个馊主意：坐一辆羊拉的小车，羊走到哪儿，他就在哪儿歇息，听天由命。

宫人们为了把皇帝引到自己门口，可就八仙过海了，有人琢磨出羊的喜好，在门上插鲜嫩的竹叶，往地上洒盐水。羊爱吃咸、爱啃嫩竹叶，走到门口就停下不动了。

后宫上万人，绞尽脑汁就为争这一辆羊车。

可您猜怎么着？

这么多女人费尽心机，最得宠的还是那位大哭大闹的胡芳。她几乎独占了专房之宠，服饰待遇，仅亚于皇后。

羊车的机关算尽，还不如一句“死且不畏”管用！

有一回，武帝跟胡芳玩樗蒲，就是那时候的一种掷骰子游戏，俩人玩急了，争抢棋子，胡芳一伸手，把武帝的手指抓伤了。

武帝又疼又怒，脱口骂道：

“你果然是将门出身，粗野！”

这话够毒的——拿她的出身寒碜她。

胡芳眼皮都不抬，张口就答：

“主公，您父亲北伐公孙渊，您西边抗拒诸葛亮，不是将门种，是什么？”

您听听，这话够厉害的吧？

武帝一愣，脸腾地红了，半天没吭声。

为什么呢？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司马家坐了天下，靠的是祖上带兵打江山，可武帝自己呢，没摸过几天刀枪，坐享其成。胡芳一句话，把“将种”这顶帽子原样给他扣回去了。

武帝心里惭愧，嘴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您看这位胡芳：

哭敢当着皇帝哭，骂敢当着皇帝骂，句句戳心窝子，可皇帝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这是为什么？

宫里上万个女人，个个揣着心眼儿讨好他、哄着他、顺着他说，皇帝听腻了、看穿了。忽然冒出一个敢讲真话、敢露真性情的，反倒觉得新鲜、难得。

老话说得好：

千穿万穿，真话不穿；千好万好，真心最好。

一味讨好换不来敬重，敢于做自己，反倒让人高看一眼。羊车那些插竹叶、洒盐水的巧劲儿，不如胡芳一回真脾气。

人呐，靠心眼儿能赢一时，靠本色才能立一世。这个理儿，宫里宫外，都一样。

改编自《艳异编》明・王世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