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系列故事（六）骆宾王的一篇檄文

光宅元年，扬州起兵了。

为首的是英国公李敬业——开国名将李的孙子，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文人：临海县丞骆宾王。

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匡复唐室”，檄文传遍州县。这篇檄文，就是千古名篇《讨武曌檄》。

檄文开篇就骂得狠毒：“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你武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先帝的床边侍女，勾引储君，秽乱东宫！

接着数罪：“杀姊屠兄，弑君鸩母，神人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最后一句尤其诛心：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告急文书和檄文送到神都洛阳，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等着看太后雷霆震怒。

谁知武则天展开檄文，从头读到尾，居然一直笑眯眯的。

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这一句时，她突然收了笑，抬起头，问左右：“这是谁写的？”

有人回答：“骆宾王。”

太后沉吟半晌，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的话：

“这是宰相的过失啊！这样的人才，居然让他流落在叛逆那边？”

震怒、恐惧、惋惜——她一概没有，只有对人才的欣赏。这份胸襟，令人不寒而栗，更令人叹服。

欣赏归欣赏，兵还是要讨的。太后命大将军李孝逸、黑齿常之率三十万大军南下。李敬业起兵仓促，战略摇摆，几个月后被官军击溃，兵败被杀。

至于骆宾王，从此下落成谜。有人说他被杀，有人说他逃亡后出家为僧。

多少年后，一段传说在民间流传：杭州灵隐寺有个老僧，某夜见诗人宋之问在月下吟诗，接了一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气象雄浑。宋之问大惊，第二天专程拜访，老僧已不见踪影。有人悄悄告诉他——那就是骆宾王。

武则天临朝那段岁月，酷吏横行，周兴、来俊臣罗织罪名，李唐宗室王公被杀得血流成河。可就是对骂她最狠的骆宾王，她留下了那句“宰相之过”。

一个能欣赏敌人文章的女人，注定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而那篇檄文和那句叹息，一起流传了一千多年。

改编自《艳异编》明・王世贞